為嫁周硯白，我在祠堂跪斷三根香，換父親一句“往后莫哭”。

六年。他收復(fù)舊地，我典盡嫁妝。他招安舊部，我熬盡心血。

節(jié)度使府落成那日，我以正妻之禮入席。

堂上已坐了個人。

沈清辭，他的青梅。著一身藕荷襦裙，正執(zhí)壺替他斟茶。

“嫂嫂來得巧，”她淺淺一笑，“哥哥胃疾又犯，旁人近不得身?！?br>
周硯白接過茶盞，并未看我。

席間推杯換盞，他們議軍務(wù)，議糧草，議昔年一同逃難的情分。

每一樁我都聽得懂，卻插不進一個字。

有部將醉后高聲道：“當年若不是沈姑娘舍身擋那一箭，哪來今日！”

他竟頷首。

說：“此生不負?！?br>
我低頭飲酒，酒涼，盞也涼。

窗外忽然放起焰火，滿堂喝彩。他起身去看，她仍站在他身側(cè)，替他披衣。

原來我這六年的風雪，只是他們崢嶸歲月里，無人問津的一頁。

“夫人這杯酒還沒喝呢。”不知誰喚了一聲。

我放下杯。

“不必了?！?br>
起身時膝頭隱隱作痛，像當年跪在祠堂那夜。

......

我繞過那桌酒，往廊下走。

身后觥籌交錯，沒人留意。

倒是周硯白身邊那個親兵跟上來，壓低聲道：“夫人，西廂還空著，您先去歇？”

“不必?！?br>
他還要再勸，我已出了正堂。

焰火在天上炸開，落下來的光像灰。

廊下站著兩個端果子的丫鬟，見我來，壓低聲音——

“那就是夫人？怎的從未見過......”

“聽說是老夫人硬聘的，沈姑娘才是......”

見我近了，齊齊噤聲。

我沒停。

穿過月洞門，后廚還亮著。灶上溫著醒酒湯，幾個婆子圍著炭火剝蓮子。

她們沒瞧見我，話聲斷續(xù)飄出來。

“沈姑娘那身藕荷裙，料子是夫人嫁妝鋪里出的。”

“可不是，前日夫人親自開的庫。說是貴客要用?！?br>
“夫人待沈姑娘，倒像待正經(jīng)主子......”

“噓?！?br>
我走進去。

婆子們慌忙起身，蓮子滾了一地。

“夫人，這這醒酒湯——”

“端過去吧?！?br>
我聲音很平。

“今夜涼，沈姑娘衣裳薄，再取個手爐。”

她們面面相覷，應(yīng)了。

我轉(zhuǎn)身。

穿過角門，走到最后頭的偏院。

院門虛掩，六年了，門軸銹澀，推時吱呀一聲。

這是我來節(jié)度使府后住的地方。

原是堆雜物的，我收拾出臥房小廳庫房。

庫房里還有十二口箱子。

初嫁時三十六口，如今空了大半。

只剩幾匹不便裁夏衣的厚緞，一套許久沒人問的赤金頭面，還有他娘留給我的一對玉鐲——我舍不得當，也沒戴過。

我在箱邊坐下。

外頭隱約還有焰火聲。

膝又開始疼。

當年跪祠堂那夜也是這樣的疼。父親的書房亮著燈，我跪在外頭，香換到第三根，門開了。

他沒看我，說，

“往后莫哭。”

我六年沒哭。

此刻也沒哭。

只是坐了很久。

久到焰火聲歇了，久到外頭有人輕輕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