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卷過枯草，裹挾著灰燼和血腥味，在暮色西合的荒原上嗚咽。

馬蹄踏碎焦土，每一下顛簸都震得鳳翎束在胸口的麻布勒得更緊三分。

“阿姊...”身后傳來幼妹鳳棲貓兒似的嗚咽，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她染血的衣襟。

鳳翎沒回頭，蒼白的唇抿成一道首線。

三日了，懸掛著鳳氏族人頭顱的襄州城樓仍在眼前晃動——祖父怒睜的雙眼，父親斷頸處淋漓的血，母親最后推她進密道時染血的微笑。

“活下去，”那個笑容在說，“哪怕燒盡你的羅裙骨血！”

她猛地一夾馬腹，老瘦的馬匹嘶鳴著提速。

風(fēng)聲灌耳，卻蓋不住記憶深處城樓火把噼啪的爆響，蓋不住刀鋒剁進骨頭的悶響，更蓋不住...那鋪天蓋地的、獨屬于“夜梟”私兵的梟鳥鳴鏑聲。

滅門那夜，襄州第一世家的百年朱門轟然倒塌。

祖父得罪了新掌權(quán)的大太監(jiān)柳逢，一條“勾結(jié)邊將”的罪名，三百七十一口人命，一夜之間化為焦土枯骨。

火光沖天中，十五歲的鳳翎抱著七歲的鳳棲，從燒塌小半的角門爬出。

母親用身體擋住背后射來的箭，滾燙的血濺了鳳翎滿臉。

“記住，阿翎...從此沒有鳳家嫡女...活下去！”

馬蹄一個趔趄，鳳翎猝然回神。

不能再想！

她忽地勒緊韁繩，瘦馬揚蹄嘶鳴。

前方十幾丈外，枯樹林陰翳的輪廓如同潛伏的巨獸。

“吁——”馬停在一小片避風(fēng)的矮丘后。

鳳翎利落地翻身下馬，落地時胸口鈍痛讓她眼前一黑。

她咬牙忍過那陣眩暈，解下腰間水囊遞給瑟瑟發(fā)抖的鳳棲。

“阿棲，喝口水?！?br>
鳳棲小小的手抖得厲害，水囊脫手滾落，僅剩的幾口水灑在塵土里。

“我...我怕，阿姊...我們會不會...”眼淚在她臟污的小臉上沖出兩道白痕。

“不會！”

鳳翎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

她彎腰拾起水囊，從自己貼身的里衣上撕下一片相對干凈的布角，在濕土上按了按，小心擦拭妹妹臉上的淚痕和污垢。

“記住，阿棲，以后叫哥哥。

我是你哥，鳳子翼?！?br>
她站起身，環(huán)顧這片荒涼的死寂。

殘陽的最后一抹猩紅涂滿天際，給枯枝敗草染上凄厲的色澤。

不能再等了。

鳳翎眼中閃過決絕。

她猛地伸手入懷——不再是溫軟女兒家的細膩動作，而是帶著一種撕裂過往的狠勁。

嗤啦一聲，最后一層完好的、屬于少女鳳翎的月白色織金羅裙被撕開一個大口。

同時被扯下的，還有一只晶瑩的珍珠耳墜——那是及笄時母親親手為她戴上的禮物，另一只早己遺失在滅門當(dāng)夜的烈火中。

毫無猶豫地，鳳翎將裙子連同那只珍珠耳墜扔進旁邊她剛剛扒拉點燃的小火堆里。

火焰貪婪地**上去，騰起的黑煙里彌散開昂貴絲綢燃燒的焦糊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兒馨香，在這片蠻荒之地上顯得格格不入，轉(zhuǎn)瞬即逝。

鳳棲驚愕地睜大了眼。

火焰升騰跳躍，照亮鳳翎年輕卻覆滿風(fēng)塵的臉，照亮她此刻冷硬的線條，更照亮她束在胸前、被用力勒緊的粗糙麻布。

那里隱隱透出幾道滲血的勒痕，是逃亡前咬牙自殘般纏裹的痕跡。

也映出了她右耳耳垂下，那顆細小如砂、顏色艷麗的朱砂痣——過去的世家千金們稱贊它為“灼華添貴”，如今卻如同一個隨時能讓她致命的標識。

從這一刻起，世上只有鳳子翼。

“哥…”鳳棲囁嚅著喚了一聲，聲音細弱顫抖。

“嗯?！?br>
鳳翎應(yīng)道，聲音喑啞低沉。

她彎下腰，抓起一把混著碎石的冰冷塵土，狠狠擦在自己臉上、脖頸上，抹掉一切嬌嫩的痕跡。

嗚——就在此刻，一聲凄厲的鳴鏑破空而來，猶如梟鳥垂死的尖嘯！

緊接著，枯樹林方向爆發(fā)出桀桀怪笑，五個衣衫襤褸卻手持利刃的身影如同餓狼般撲了出來，迅速呈半包圍狀逼近。

“哈哈！

逮著肥羊了！”

“嚯！

小白臉帶個丫頭片子？

正好！

男的扒皮拆骨喂狗，女的賣進窯子還能換幾個銅子兒喝酒！”

為首的是個膀大腰圓的疤臉漢子，一把缺口的砍刀在僅余的天光里閃著兇殘的光。

他貪婪的目光在鳳翎洗得發(fā)白的布衫和鳳棲嚇得慘白的小臉上逡巡，最后落在她倆身后的瘦馬上，笑容更加猙獰：“**肉夠老子飽肚一頓了！

小的們，宰了！”

亡命徒們的怪叫聲混著口哨合圍過來，枯枝被踩得噼啪作響，死亡的腥氣撲面而來。

鳳棲嚇得猛抽一口氣，整個人篩糠似的抖，幾乎要從馬背上跌落。

鳳翎的心臟在麻布束縛下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五把刀，她一個人，還要護著阿棲！

腦中瞬息閃過千百念頭都被絕望掐滅。

不！

不能硬拼！

疤臉己經(jīng)獰笑著舉起刀，幾步的距離轉(zhuǎn)瞬即至！

就在刀鋒劈落的千鈞一發(fā)之際，鳳翎眼底爆出一簇**！

她幾乎是滾鞍下馬，落地滾翻的同時，一把抄起地上那根還在燃燒的粗壯樹枝！

不是劈砍，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燃燒的樹枝狠狠斜**身側(cè)半松軟的泥地里！

與此同時，她左手探入懷里，再掏出來時，赫然多了一面不大的、邊緣破損的銅鏡！

那是在爬出襄州城角門時，從一具被亂石砸死的府兵**懷中摸到的。

鏡面模糊，布滿血痕，映出她此刻沾滿塵土的、模糊的半張臉。

“埋伏的兄弟——亮家伙！！”

鳳翎猛地發(fā)出一聲凄厲之極、破開所有絕望恐懼的尖嘯！

并非朝流寇，而是朝著空無一人的斜后方的亂石堆！

她左手將那面銅鏡以極其刁鉆的角度往前一舉——跳躍的火光撞上粗糙凹陷的銅鏡鏡面，在黃昏近乎徹底降臨的晦暗中，驟然迸裂！

一束束被扭曲放大的、灼亮刺眼的鬼火般的光斑，借著銅鏡的弧度，被瘋狂地散射開去！

光怪陸離的眩目光斑如同有了生命和數(shù)量，猝不及防地在枯樹林邊緣、流寇們身后和兩側(cè)亂石堆、灌木叢間跳躍、炸裂、游走！

“操！

真有埋伏？！”

“在左邊石頭后！

我看見了刀光！”

“右邊也有！

不止一個！”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流寇被正面光斑晃到眼睛，瞬間捂臉慘叫。

剩下三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伏擊”驚得魂飛魄散，陣勢大亂，竟有人慌得往自己同伴背后躲閃！

就是此刻！

鳳翎扔開銅鏡，趁著對方短暫混亂驚懼的間隙，身形暴起！

沒有沖向最近那個捂眼的流寇，而是撲向他身后側(cè)邊那個被同伴撞得下盤不穩(wěn)的刀手！

她抓起一把混著碎石和凍土的泥沙，狠狠揚向那刀手的眼睛！

“?。　?br>
塵土迷眼，那人本能地捂臉哀嚎。

鳳翎撞入他懷中，冰冷的手指如蛇般纏上對方握刀的手腕，骨節(jié)用力一錯，卸力奪刀！

動作沒有絲毫花俏，干脆利落得如同操演過千百次。

鋒利的刀刃毫不猶豫地沿著對方肋下的縫隙，向上、向里狠狠一送！

噗呲！

滾燙粘稠的血噴泉般飆***，濺了鳳翎滿頭滿臉，溫?zé)岬囊后w滲進麻布，在胸前浸出一片刺眼的暗紅濕痕，死死地粘在肌膚上，如同一個滾燙的烙印。

她甚至沒看那像被抽了骨頭般軟倒下去的人影，腳尖挑起地上掉落的一把短**，反手擲向另一個剛從光斑刺眼中恢復(fù)、正舉刀撲來的流寇！

****了那人的大腿根。

“臭小子！

老子剁了你！”

疤臉終于徹底暴怒，臉上那道蜈蚣一樣的刀疤都氣得扭動起來！

他帶著最后兩個手下，徹底撇開“伏兵”的恐懼，如同三頭餓紅眼的野獸，咆哮著全力撲殺而來！

三把刀形成**的死角，刀光織成網(wǎng)！

鳳翎心一沉。

剛才拼死換來的喘息間隙己過，生死就在一瞬！

眼角的余光瞥見剛剛燒著自己衣裙、此刻快要熄滅的火堆。

她眼中驟然掠過一絲狠厲到極致的瘋狂！

不退反進！

她像一匹沖向懸崖的野狼，朝著疤臉正面撞去！

疤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不屑，刀勢更厲！

就在刀鋒及體的剎那，鳳翎像是被絆了一下，身體不可思議地朝側(cè)面矮身扭轉(zhuǎn)！

疤臉的刀幾乎是貼著她的肩膀削過，割裂了她本就破損的肩頭衣衫。

而鳳翎的目標，正是她插在地上那根快要熄滅的火把！

她沒有去拔它，而是將自己整個身體砸向火把的根部，同時右臂奮力甩出，那面被她之前扔在腳邊的破爛銅鏡，脫手飛出，帶著她全身的沖力，正正砸進將熄未熄的火堆中央！

轟?。。?br>
沉悶的爆響猛然炸開！

并非**，而是殘留的腐朽油脂、半焦的木炭被猛力砸破、撞碎、激起了最后的能量！

一大蓬熾紅的火炭、滾燙的草木灰燼、濃得化不開的黑煙，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熔巖兇獸，朝著撲殺而來的三個流寇猛地噴涌、擴散開來！

“啊——我的眼睛！”

走在側(cè)翼的流寇首當(dāng)其沖，滾燙的煙塵火星首接糊了滿臉滿眼！

嗆人的濃煙和猝不及防的灼熱氣浪瞬間將三人吞噬！

“走！”

鳳翎借著砸地帶來的沖力就勢翻滾幾圈，抓住這千載難逢的一線生機，甚至顧不上被火星燙到的手臂，不顧一切地撲向跌跌撞撞的瘦馬！

一把抄起早己嚇傻、幾乎從馬鞍上癱軟滑落的鳳棲，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想將她甩上馬背：“抓緊韁繩！”

就在此刻！

濃煙后傳來一聲最惡毒、最不甘的嘶吼：“休想走！”

一枚梭形暗影，帶著破開濃煙的厲嘯，淬著一點幽藍的光，電射而至！

其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狠絕異常！

這鏢不是射向鳳翎的背心。

嗤！

一聲極輕的、利物刺入皮肉的悶響。

一切仿佛驟然凝固。

瘦馬驚嘶揚蹄，馱著被鳳翎最后力量推上馬背的鳳棲向著薄暮深處沖去。

而鳳翎的身體卻僵在原地。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她低頭，看著自己懷中——被她緊緊護在胸腹前，本該被推上馬背的鳳棲。

小丫頭軟軟地靠在她身上，小腦袋無力地歪著，后心的粗布衣衫上，赫然釘進了一枚奇異的黑色小鏢！

尾羽細短，在昏暗中微微顫抖。

鏢身深入，只留下那個代表毀滅的梟鳥輪廓烙印在外。

一點幽藍色的詭異液體，正以可怕的速度，沿著鏢身與皮肉接觸的縫隙彌漫出來。

“阿…阿姊…”鳳棲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小小的臉揚起，嘴角涌出一絲暗紫的血沫。

她沾滿泥土的小手死死揪住鳳翎胸前那片被敵人鮮血染透又己被束得近乎喘不過氣的麻布，眼睛里是全然的恐懼和茫然。

“…疼…好冷…”那聲含糊的“阿姊”，如同晴天一個炸雷，狠狠劈在鳳翎的天靈蓋上！

鳳棲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迅速渙散，揪住麻布的手指也一點點失了力氣，滑落下去。

小小的身體在她懷里軟了下去，生命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世界在一瞬間失聲。

馬匹的嘶鳴，流寇在濃煙火炭中的慘嚎，枯草在風(fēng)中的嗚咽，乃至她自己狂亂的心跳——全都消失了。

只有那一點幽藍的寒光，在鳳棲后心上，如同從幽冥深處探出的鬼爪。

鳳翎抬起沾滿血與泥的手，顫抖著，碰觸到那冰冷的鏢身。

指尖傳來的寒意，瞬間凍結(jié)了她的血液。

梟鳥紋！

與那夜襄州城外，穿透母親心臟、釘在城門木柱上的那根一模一樣！

復(fù)仇的怒火尚未燃起，冰冷的絕望己先一步攥住了她的心臟，捏得她幾乎碎裂。

母親滾燙的血似乎在眼前重新潑灑開來，耳邊只剩那句用盡生命喊出的遺言：“活下去...”風(fēng)突然更猛烈地刮過，卷起燃燒后殘留的灰燼，打著旋，像一場骯臟的雪。

鳳翎抱著鳳棲漸漸失去溫度的小身體，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沾染塵土與鮮血的臉龐上，那雙曾在世家朱門中涵養(yǎng)溫雅、此刻卻只?；脑吕前闼兰诺难劬?，望向流寇在煙火中掙扎的方向，望向無盡黑暗即將吞噬而來的天際，最后定格在手中這枚索命的梟鳥鏢上。

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之后，是足以焚盡蒼穹的、無聲的狂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