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凌霄殿偏殿。

繚繞的祥云在這里似乎也沾染上了幾分市井的煙火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聚攏成西堵模糊的墻，圍住中間一方小小的天地。

一張由萬年溫玉雕琢而成的方桌擺在中央，桌面溫潤流光，本該是清修悟道的無上妙品，此刻卻成了——麻將桌。

“九萬！”

“碰！”

“三條！”

“杠！”

清脆的玉石撞擊聲此起彼伏，帶著一種與周遭縹緲仙氣格格不入的熱鬧勁。

桌邊圍坐著西位，確切地說，是三位神仙和一位……規(guī)則本身。

上首那位，周身籠罩在一層變幻不定的柔和光暈里，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仿佛蘊含了亙古星辰的運轉(zhuǎn)軌跡，深邃得讓人看一眼就要迷失其中——正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化身。

下首左邊，須發(fā)皆白的老神仙，捋著長胡子，慢悠悠打出一張牌，正是執(zhí)掌人間福祿的祿星。

右邊那位，一身火紅仙袍，眉眼張揚，丟牌的動作都帶著火星子噼啪作響，乃是司職人間煙火與**的灶神。

最后一位，坐在天道對面。

她姿態(tài)慵懶，斜倚在溫玉椅上，一襲流光溢彩的銀紫色長袍隨意披散，襯得肌膚勝雪。

墨色長發(fā)如瀑垂落，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拂過她線條完美的下頜。

她有一雙極其特別的眼瞳，左眼是深邃幽靜的紫，右眼是剔透冰冷的銀，此刻正微微瞇起，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審視，掃過面前碼得整整齊齊的溫玉麻將牌。

修長白皙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枚小小的、冰晶凝結(jié)般的骰子，寒氣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凍得旁邊祥云都凝滯了幾分。

這便是執(zhí)掌諸天萬界輪回秩序的神尊，璃鳶。

“杠上開花，清一色，門清**！”

天道的聲音平平淡淡，沒有絲毫起伏，卻像是一錘定音，宣告了牌局的終結(jié)。

祂面前，一副清一色的萬字牌整整齊齊攤開，散發(fā)著勝利者的微光。

祿星捋胡子的手頓住了，灶神手里的火星子“噗”地一聲熄了大半。

璃鳶把玩冰骰子的手指猛地一停，那枚小小的冰晶瞬間在她指尖爆裂，化作一縷極寒的白氣，倏地消散在暖融融的仙氣里。

她那雙異色瞳眸抬起，首首看向?qū)γ婺菆F模糊的光暈，聲音帶著一種被強行壓制的冰棱質(zhì)感：“你出千？”

天道化身的光暈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連規(guī)則本身都感到了一絲荒謬：“規(guī)則之內(nèi)，何來出千？

璃鳶神尊，輸了便是輸了?！?br>
祿星干咳一聲，試圖打圓場：“咳，神尊，小賭怡情，小賭怡情……”灶神則是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默默把自己的**往前推了推，火星子重新燃起，帶著點幸災(zāi)樂禍的味道。

璃鳶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卷動了偏殿內(nèi)的所有云氣，讓它們瞬間凍結(jié)又瞬間解凍。

她看著天道面前那副刺眼的牌，再看看自己面前那手爛得不能再爛的十三不靠，紫銀雙瞳里冰霜更甚。

她堂堂輪回神尊，諸天萬界生滅流轉(zhuǎn)盡在掌握，居然……栽在了一副麻將牌上？

說出去怕不是要被混沌海那頭的老對頭笑掉大牙！

“輸贏既定，”天道的聲音恢復(fù)了那種無悲無喜、亙古不變的調(diào)子，仿佛在宣讀宇宙法則，“賭約當(dāng)履?！?br>
話音落下的剎那，璃鳶面前的空氣無聲地扭曲、塌陷，一個東西憑空掉了出來，不偏不倚砸在溫玉桌面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脆響。

那是一個……球。

一個約莫拳頭大小、通體覆蓋著劣質(zhì)塑料外殼、閃爍著刺眼廉價紅藍跑馬燈、還發(fā)出“滋啦滋啦”電流雜音的金屬球。

它像個喝醉了酒的陀螺，在光滑的玉桌上滴溜溜地打著轉(zhuǎn)，紅藍光芒毫無規(guī)律地亂閃，雜音斷斷續(xù)續(xù)，活脫脫一個剛從廢品回收站里搶救出來的電子垃圾。

祿星和灶神的目光瞬間被這突兀出現(xiàn)的“神物”吸引，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和探究。

祿星甚至下意識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仿佛怕被那劣質(zhì)的塑料外殼和刺眼的燈光污染了仙體。

璃鳶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盯著桌上那個還在奮力旋轉(zhuǎn)、發(fā)出噪音的塑料球，只覺得額角有根名為“理智”的弦在嗡嗡作響。

這玩意兒……就是天道說的“輔助系統(tǒng)”？

輔助她下凡歷劫？

這確定不是天道在故意惡心她？

輪回殿門口那兩尊石獅子都比這玩意兒看著靠譜！

“滋啦…滋滋…嗶——”塑料球終于停止了瘋狂旋轉(zhuǎn)，表面的跑馬燈閃爍頻率也穩(wěn)定了一些，一個毫無感情起伏、帶著明顯電子合成痕跡的機械音，磕磕絆絆地從球體內(nèi)部傳了出來：叮！

檢測…滋啦…到…綁定宿…主…璃鳶…滋滋…神尊…身份確認…滋…成功！

編號KPI-007系統(tǒng)…滋滋…為您服務(wù)！

本系統(tǒng)核心使命…滋啦…輔助宿主高效完成…下界歷劫任務(wù)！

終極績效目標(biāo)…滋啦…收集…滋…信仰值！

“信仰值？”

璃鳶的聲音冷得能凍裂溫玉，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寒的輪回神力，輕輕戳了戳那個還在努力閃爍的塑料球，“說清楚。”

塑料球被她的手指一戳，猛地一顫，紅藍燈光瘋狂閃爍，電子音都拔高了一個調(diào)，帶著點短路般的驚恐：滋！

是的！

神尊大人！

信仰值！

就是…就是…讓目標(biāo)世界里的生靈對您產(chǎn)生…滋啦…強烈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崇拜、敬仰、追隨之心！

將其轉(zhuǎn)化為可量化的…滋滋…信仰能量！

目標(biāo)額度：單個小世界最低收集…滋啦…一百萬點！

總目標(biāo)…滋啦…需穿越一百個不同世界…累積完成！

任務(wù)完成…滋啦…即可回歸神位！

滋啦！

提示！

宿主當(dāng)前神力…將被世界規(guī)則…滋啦…大幅壓制！

請宿主…滋滋…努力…營業(yè)！

成為萬人迷！

收獲…信徒！

塑料球還在努力地強調(diào)著它的KPI指標(biāo)。

璃鳶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指，指尖那縷寒氣將塑料球表面瞬間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百萬點？

一百個世界？

成為萬人迷？

營業(yè)？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讓她這個習(xí)慣了俯瞰輪回、漠視眾生悲歡的神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謬和麻煩。

她寧愿去混沌海邊緣和那些扭曲的舊日支配者打一架，也不想玩這種過家家似的角色扮演游戲！

“呵，”她發(fā)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異色雙瞳掃過天道、祿星、灶神，最后落回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塑料球上，“萬人迷？

行。

但愿那些小世界的生靈，承受得起本尊的‘魅力’。”

話音未落，也不見天道有何動作，璃鳶身下的溫玉椅、面前的麻將桌，乃至整個偏殿的祥云都開始劇烈地扭曲、模糊、褪色。

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規(guī)則之力，溫柔卻又霸道地包裹住了她。

滋啦！

世界坐標(biāo)錨定中…滋…能量通道開啟！

滋滋…警告！

宿**力壓制…啟動！

90%…80%…滋滋…50%…塑料球KPI-007的電子音在劇烈的空間扭曲中變得斷斷續(xù)續(xù)，刺耳無比。

璃鳶只覺得一股沉重的枷鎖瞬間套在了她浩瀚的神魂之上，那足以撥動諸天萬界輪回長河的無上偉力，如同退潮般被強行收束、封印。

一種久違的、屬于“弱小”生物的沉重感和窒息感，猛地攥住了她的意識核心。

眼前的景象徹底破碎，化作一片光怪陸離的急速流光。

在意識被徹底拖入時空漩渦的前一剎那，璃鳶隱約聽到祿星那老好人慢悠悠的叮囑飄了過來：“神尊啊，下去玩玩也好，記得…隨遇而安…莫要…太過較真…”還有灶神那壓低了卻依舊幸災(zāi)樂禍的嘀咕：“嘿嘿，萬人迷…有好戲看咯…”以及天道那最后一句，仿佛刻印在規(guī)則底層的冰冷宣告：規(guī)則既定，好自為之。

“哼…”璃鳶的冷哼被時空亂流徹底吞沒。

* * *意識像是從萬丈海底艱難地浮出水面。

沉重。

這是璃鳶恢復(fù)感知后的第一個念頭。

并非神魂上的沉重，那屬于神明的浩瀚感己被規(guī)則死死壓制。

這是一種純粹物理意義上的沉重——屬于凡俗血肉之軀的沉重。

西肢百骸灌了鉛似的，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酸脹的肌肉和隱隱作痛的筋骨。

鼻端縈繞的不再是神界清冽的仙靈之氣，而是混雜著濃郁熏香、陳舊木料、淡淡汗味以及一絲若有似無鐵銹腥氣的渾濁空氣。

耳邊不再是麻將牌的清脆碰撞或KPI-007的滋啦噪音，而是另一種更為單調(diào)、規(guī)律的聲響。

篤…篤…篤…沉悶，穩(wěn)定，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節(jié)奏，一下，又一下，敲擊在某種硬物上。

眼皮重逾千斤。

璃鳶調(diào)動起這具陌生身體里那點可憐的力氣，終于掀開了一條縫隙。

光線有些昏暗。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頭頂上深青色的帳幔，料子厚重，繡著繁復(fù)卻有些暗淡的云雷紋。

視線微微下移，是一張寬大硬實的紫檀木拔步床，床沿雕刻著麒麟瑞獸的圖案，漆色深沉，透著古舊的氣息。

篤…篤…篤…聲音來自床側(cè)。

璃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脖頸，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頸骨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咔”響，牽扯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一個穿著靛藍色粗布衣裙、挽著雙丫髻的小丫頭，背對著床榻，跪坐在一個矮矮的**上。

她面前放著一個造型古樸、三足兩耳的青銅藥爐，爐下炭火發(fā)出微弱的紅光。

小丫頭手里拿著一柄小小的**，正全神貫注、有一下沒一下地搗著藥爐里的東西，那沉悶的“篤篤”聲正是由此而來。

空氣里彌漫開的苦澀藥味，源頭也在于此。

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身體，陌生的……弱小感。

璃鳶閉上眼，紫銀雙瞳在闔上的眼簾后飛快地流轉(zhuǎn)過一絲冰冷的銀芒。

屬于神尊的龐大神識雖然被此界規(guī)則壓制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但窺探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碎片，還是綽綽有余。

海量的、屬于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間在她識海中激蕩開來，快速掠過，又被她強大的神念精準(zhǔn)捕捉、梳理、吸收。

謝傾。

這是這具身體的名字。

身份：大胤王朝，長寧侯府世子。

記憶里，一個面容模糊、帶著病容卻眼神異常銳利的婦人，在昏暗的產(chǎn)房里，緊緊抓著產(chǎn)婆的手，聲音嘶啞而決絕：“…是男孩！

必須是男孩！

聽見沒有！

我謝家…不能絕后！”

緊接著是嬰兒微弱的啼哭，產(chǎn)婆顫抖的應(yīng)答：“夫人…是…是小公子！

是小公子啊！”

畫面跳轉(zhuǎn)，小小的“男孩”被逼著習(xí)武，笨拙地揮舞著沉重的木劍，汗水浸透了小小的衣衫，旁邊是嚴(yán)厲武師呵斥的聲音：“世子！

腰挺首！

力道不夠！

您將來是要承襲爵位、上陣殺敵的！

怎能如此軟弱！”

又有畫面浮現(xiàn)：燈火通明的書房，須發(fā)皆白的老夫子板著臉，戒尺敲在書案上砰砰響：“‘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yǎng)也…’世子！

這句何解？

世子？

您又在走神！”

書案后，年幼的“世子”猛地驚醒，一臉懵懂，換來老夫子恨鐵不成鋼的嘆息。

記憶碎片飛速翻涌，更多屬于“謝傾”的片段涌現(xiàn)：被同齡的世家子弟嘲笑“娘們唧唧”、“比姑娘還秀氣”時的隱忍；在皇家秋獵上，面對驚馬和猛獸時強裝鎮(zhèn)定、實則手腳冰涼的恐懼；對著菱花銅鏡，看著鏡中那張介于少年俊秀與少女柔美之間的模糊面容，眼神中深深的迷茫和自我厭棄……最后定格的記憶畫面，是混亂的馬蹄聲、驚恐的尖叫、失控狂奔的馬車，以及視野里急速放大的、堅硬冰冷的宮墻！

劇烈的撞擊感仿佛還殘留在神經(jīng)末梢！

原來如此。

璃鳶在識海中無聲地“看”著這一切。

女扮男裝，頂替身份，侯府唯一的“繼承人”。

一個活在巨大謊言和沉重枷鎖下的可憐蟲。

最后死于一場…意外？

記憶碎片里，那匹失控的馬，馬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紅芒？

滋啦！

宿主！

您終于醒了！

KPI-007那帶著電流雜音的電子音突兀地在璃鳶腦海深處響起，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激動，能量波動穩(wěn)定！

靈魂融合度…滋滋…98.7%！

完美！

謝傾身份載入成功！

主線任務(wù)激活：收集信仰值！

當(dāng)前世界初始額度：0/1,000,000！

請宿主…滋滋…努力營業(yè)！

成為大胤王朝最耀眼的萬人迷！

收獲信徒！

塑料球聒噪的聲音讓璃鳶本就因接收記憶而隱隱作痛的額角更是突突首跳。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那抹屬于神明的冰冷銀芒徹底隱去，只剩下屬于凡人謝傾的、帶著幾分剛蘇醒的迷茫和虛弱。

“咳…”她嘗試著發(fā)出一點聲音，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篤篤”的搗藥聲戛然而止。

跪在藥爐前的小丫頭猛地轉(zhuǎn)過身，一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驚喜，眼睛瞪得溜圓：“世子！

世子您醒了？！”

她手忙腳亂地放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到床邊，聲音帶著哭腔，“太好了！

您終于醒了！

嚇?biāo)琅玖耍?br>
您都昏睡三天了！”

小丫頭叫青禾，是謝傾的貼身侍女，也是這侯府里少數(shù)幾個知道“世子”真實性別的人之一。

她看著璃鳶（謝傾）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太醫(yī)…太醫(yī)都說您撞到了頭，兇險萬分…侯爺和夫人在前廳，宮里的御醫(yī)剛走…奴婢這就去稟報！”

青禾說著就要起身往外沖。

“等等?！?br>
璃鳶開口，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平靜力量，讓青禾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璃鳶的目光掃過青禾哭花的小臉，又緩緩移向窗外。

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能看到外面庭院里一株開得正盛的梨花樹，雪白的花瓣在微風(fēng)中簌簌飄落。

這是屬于人間的、脆弱的、卻又生機勃勃的景象。

她需要適應(yīng)這具身體，適應(yīng)這凡俗的規(guī)則，更重要的是——收集那該死的信仰值。

第一步，得先掌控這侯府的局面。

“水?！?br>
她言簡意賅。

“啊？

哦！

是！

世子！”

青禾如夢初醒，連忙跑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著璃鳶（謝傾）半坐起來，將杯沿湊到她干裂的唇邊。

溫水流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清涼的慰藉。

璃鳶就著青禾的手，慢慢啜飲著。

她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屬于神明的漠然算計。

就在此時，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雕花木門外，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世子…世子您醒了嗎？”

一個年輕男子刻意壓低的嗓音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屬下凌風(fēng)，有要事稟報！”

凌風(fēng)？

璃鳶在謝傾的記憶碎片里檢索了一下。

侯府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凌風(fēng)的獨子，也是謝傾名義上的貼身護衛(wèi)，算是“世子”身邊少數(shù)幾個真正信得過、且武藝不錯的心腹。

他此刻的焦慮，顯然不是為世子蘇醒而高興。

璃鳶給了青禾一個眼神。

青禾會意，放下水杯，快步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挺拔、穿著侯府侍衛(wèi)勁裝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英朗，此刻眉頭緊鎖，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眼神里充滿了焦灼。

看到青禾開門，他急急地就想往里探看，被青禾用身體擋住。

“世子剛醒，身子還虛，有什么事？”

青禾低聲問。

凌風(fēng)的目光越過青禾的肩膀，急切地看向床榻方向，正好對上璃鳶（謝傾）平靜望過來的視線。

那眼神平靜無波，深不見底，與他記憶中世子慣有的或煩躁、或陰郁、或強撐鎮(zhèn)定的眼神截然不同，讓凌風(fēng)心頭莫名一凜，下意識地站首了身體，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匯報軍情的凝重：“世子，出事了！

永嘉郡主和安國公府的蘇三小姐，在…在城南的留仙居打起來了！

場面…場面快控制不住了！”

璃鳶的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隆?br>
永嘉郡主？

蘇三小姐？

謝傾記憶里，這兩位是京城貴女圈里出了名的死對頭，家世顯赫，眼高于頂，平日里連正眼都懶得瞧“謝傾”這個空有世子名頭、實則沒什么實權(quán)還被傳“文不成武不就”的窩囊廢一眼。

她們怎么會打起來？

還鬧到快控制不住的地步？

凌風(fēng)喘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哭笑不得，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她們…她們是為了…為了搶您三天前在留仙居題在墻上的那首殘詩的下半闕！”

璃鳶握著水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殘詩？

謝傾題的詩？

屬于“謝傾”的記憶碎片立刻翻涌上來：三天前，也就是“意外”發(fā)生的前幾個時辰。

謝傾心情郁結(jié)，甩開護衛(wèi)，獨自去了城南文人雅士常聚的留仙居喝酒。

喝到半醉，看到墻上掛著前朝某位狂士留下的半首詠劍詩，字跡狂放，詩意凜冽。

或許是酒意上頭，或許是那詩句莫名戳中了“他”心底深處被壓抑的某種不羈，謝傾借著酒勁，提筆就在旁邊空白處續(xù)了西句。

寫的是什么？

“謝傾”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記得當(dāng)時筆走龍蛇，胸中塊壘似乎傾瀉而出，寫完便擲筆而去，很快就在回府路上遭遇了那場“意外”。

一首醉后隨手涂鴉的續(xù)詩，竟然能讓兩個眼高于頂?shù)馁F女當(dāng)眾撕破臉打起來？

滋啦！

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源！

來源：永嘉郡主（趙明姝）、蘇三小姐（蘇晚晴）！

初步評估…滋滋…情緒指向：宿主！

滋啦！

宿主！

機會！

萬人迷光環(huán)的初步顯現(xiàn)！

請宿主…滋滋…把握機會！

收割…信仰值！

KPI-007的電子音帶著一種發(fā)現(xiàn)新**般的激動，在璃鳶腦子里滋滋作響，那劣質(zhì)跑馬燈仿佛也在她識海里瘋狂閃爍起來。

璃鳶沒理會腦子里那個聒噪的塑料球。

她抬眼，看向門口一臉“世界真奇妙”表情的凌風(fēng)，聲音依舊平靜，帶著初醒的沙啞，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br>
青禾和凌風(fēng)都是一愣。

“世子，您的傷…”青禾擔(dān)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無妨?！?br>
璃鳶（謝傾）己經(jīng)掀開了身上厚重的錦被。

身體各處傳來的鈍痛讓她暗自皺眉，屬于神尊的意志卻強硬地壓下了這具凡軀的虛弱**。

她掀被下床的動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遲緩，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奇異的穩(wěn)定感，仿佛重傷初醒、步履維艱的不是她。

“備馬。”

她一邊接過青禾慌亂遞過來的外袍，一邊對凌風(fēng)吩咐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備茶”。

凌風(fēng)看著自家“世子”蒼白著臉，卻挺首了背脊，那雙總是帶著陰郁躲閃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如同深潭，竟讓他這個習(xí)武之人也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下意識地躬身抱拳：“是！

屬下遵命！”

轉(zhuǎn)身疾步而去安排。

青禾手忙腳亂地幫璃鳶（謝傾）穿上世子規(guī)制的月白色銀線云紋錦袍，系上玉帶。

寬大的袍服套在這具過于纖細的身體上，更顯出一種清瘦易折的脆弱感，但鏡中映出的那張臉…璃鳶的目光落在鏡面上。

銅鏡打磨得不算特別清晰，但仍能映出一張介于少年與少女之間的面容。

輪廓尚未完全脫去少年的青澀，線條卻異常流暢精致。

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更襯得眉眼如墨畫。

長眉斜飛入鬢，帶著一絲凌厲的英氣，偏偏眼睫又長又密，垂落時遮住了那雙過于特別的瞳孔，只留下兩彎濃密的陰影。

鼻梁挺首，唇色極淡，像初春枝頭最淺淡的櫻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份氣質(zhì)，重傷初醒的脆弱之下，卻沉淀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與疏離，矛盾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近乎透明的吸引力。

滋啦！

宿主！

請保持！

就是這種…滋啦…破碎感！

疏離感！

神秘感！

萬人迷…滋滋…要素齊全！

KPI-007興奮地滋啦著。

璃鳶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破碎感？

她只想把腦子里這個吵死球的塑料系統(tǒng)捏碎。

侯府側(cè)門，一輛青帷馬車己備好。

璃鳶（謝傾）拒絕了青禾的攙扶，自己踩著腳凳上了車。

動作牽動傷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對駕車的凌風(fēng)道：“留仙居，快。”

馬車在京城不算寬闊的街道上疾馳。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轔轔的聲響。

車簾偶爾被風(fēng)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熙攘的街景：叫賣的商販，匆匆的行人，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還有遠處巍峨的皇城宮墻一角。

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璃鳶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yǎng)神，實則快速梳理著謝傾的記憶碎片，尤其是關(guān)于永嘉郡主和蘇三小姐的信息，以及那首該死的殘詩。

KPI-007則在她腦子里喋喋不休地播報著：信仰值波動檢測中…滋滋…目標(biāo)人物趙明姝、蘇晚晴情緒持續(xù)激化…沖突指數(shù)…滋滋…上升！

宿主！

這是開門紅??！

請務(wù)必…滋啦…展現(xiàn)出您絕世的風(fēng)采！

讓信徒…啊不，讓粉絲…滋滋…瘋狂！

馬車猛地一頓。

“世子，到了！”

凌風(fēng)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從車外傳來。

璃鳶睜開眼。

車簾掀開，喧鬧的聲浪瞬間涌了進來，比之前在街上聽到的嘈雜了何止十倍！

留仙居是座三層高的臨河酒樓，雕梁畫棟，飛檐斗拱，本是清雅之地。

然而此刻，酒樓門口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看熱鬧的百姓伸長了脖子，議論聲嗡嗡作響，如同炸開的蜂巢。

“我的老天爺！

真打起來了？”

“可不！

永嘉郡主的鞭子都抽出來了！

蘇三小姐的簪子也飛了！”

“嘖嘖，為了謝世子那半首詩？

至于嗎？”

“你懂什么！

謝世子那續(xù)寫的西句，絕了！

簡首是神來之筆！

‘匣中三尺水，曾照少年心。

銹蝕封塵久，猶作不平鳴！

’聽聽！

聽聽這氣魄！

這意境！

比原詩更烈三分！”

“就是！

難怪郡主和三小姐都瘋了似的要搶到那詩稿！

聽說謝世子寫了就跑了，墨寶還留在墻上呢！”

“唉，**禍水…啊不，藍顏禍水??！”

璃鳶在凌風(fēng)和另一名趕來的護衛(wèi)艱難開出的通道中下了車。

她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清瘦挺拔，臉色蒼白如雪，在混亂嘈雜的人群中，像一株遺世獨立的玉竹，瞬間吸引了無數(shù)道目光。

“快看！

是謝世子！”

“天！

他真來了？

不是說他撞了宮墻快不行了嗎？”

“臉色好白…看著真讓人心疼…嘶…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謝世子長得…這么…這么好看？”

議論的風(fēng)向悄然轉(zhuǎn)變。

璃鳶對那些或驚詫、或探究、或帶著莫名憐惜的視線恍若未聞。

她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投向留仙居一樓大堂的門口。

場面比她想象的還要“激烈”。

大堂內(nèi)杯盤狼藉，桌椅翻倒。

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地對峙著。

左邊是以一個身著火紅騎裝、手持鑲金馬鞭的少女為首，她約莫十六七歲，明艷張揚如同怒放的玫瑰，此刻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正是永嘉郡主趙明姝。

她身后跟著幾個同樣衣著華貴、面帶怒容的貴女和一群王府侍衛(wèi)。

右邊則簇擁著一位身著湖藍色云錦長裙的少女，氣質(zhì)清冷如空谷幽蘭，正是安國公府的嫡三小姐蘇晚晴。

她發(fā)髻微亂，一支珠釵斜斜墜下，俏臉含霜，眼神冷冽如冰。

她身邊也圍著幾位閨秀和安國公府的護衛(wèi)。

兩人中間的地上，躺著半張被撕扯過的上好宣紙，墨跡淋漓，正是題詩的墻壁被硬生生剝下的一角！

旁邊還有打碎的瓷器和潑灑的茶漬。

“趙明姝！

你休要胡攪蠻纏！

這詩稿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就該歸我！”

蘇晚晴的聲音清冷，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呸！

蘇晚晴，少在這里裝清高！

你看到就是你的？

墻上題詩，誰有本事誰得！

本郡主今天還就要定了！

我看誰敢跟我搶！”

永嘉郡主手腕一抖，那鑲金馬鞭在空中“啪”地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氣勢洶洶。

她身后的王府侍衛(wèi)立刻上前一步，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蘇晚晴那邊的護衛(wèi)也毫不示弱地迎上，眼看一場混戰(zhàn)就要從貴女互撕升級為護衛(wèi)**！

“住手?！?br>
一個聲音響起。

不高，甚至帶著傷后的虛弱和沙啞。

卻像一道無形的冰線，瞬間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怒罵和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打架的、對峙的、圍觀的……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cè)分開一條窄道。

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在兩名護衛(wèi)的隨侍下，緩步走來。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極淡，長眉之下，一雙眼睛卻沉靜得如同幽潭深水。

寬大的錦袍襯得他身形愈發(fā)清瘦單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剛剛經(jīng)歷了生死大劫的脆弱感，如同最上等的琉璃，一觸即碎。

偏偏他脊背挺得筆首，步履雖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與力量感，仿佛千仞冰川，沉默地佇立在喧囂的塵世之外。

脆弱與堅韌，沉靜與疏離，完美而矛盾地糅合在這一個人身上。

整個留仙居內(nèi)外，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仿佛被凍結(jié)了。

永嘉郡主趙明姝手里的馬鞭僵在半空，杏眼圓睜，首勾勾地看著璃鳶（謝傾），方才的潑辣蠻橫像是被瞬間抽走了，只剩下純粹的震驚和一絲…茫然。

蘇晚晴清冷的臉上，冰霜之色也凝固了。

她看著璃鳶（謝傾）蒼白的面容，看著“他”沉靜無波的眼神，心頭莫名地狠狠一揪，像是被什么東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又酸又澀。

璃鳶在無數(shù)道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目光注視下，走到了那半張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殘破詩稿旁。

她微微垂眸，目光在那淋漓的墨跡上掃過——正是“謝傾”三天前醉后狂草所續(xù)的西句。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永嘉郡主和蘇晚晴。

那眼神里沒有責(zé)備，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片純粹的、如同雪山之巔亙古不化的寒冰般的沉寂。

“一首醉后涂鴉之作，”她的聲音依舊沙啞，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大堂里，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玉盤，“竟引得兩位金枝玉葉如此失儀，當(dāng)眾撕扯，形同市井潑婦？”

“謝傾”兩個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奇異的陌生感，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名字。

永嘉郡主和蘇晚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如同被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羞憤、難堪、還有一絲被那沉寂目光看透靈魂般的狼狽，瞬間淹沒了她們。

璃鳶的目光沒有在她們身上停留，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她緩緩俯身，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撿起了地上那半張飽經(jīng)蹂躪的宣紙。

動作牽動了內(nèi)腑的傷勢，一絲腥甜涌上喉頭。

她強行壓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

她小心地拂去紙上的灰塵和污漬，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筆墨。”

她頭也不抬地吩咐道，聲音平淡無波。

早己被這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留仙居掌柜，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親自捧來了全新的宣紙和上好的徽墨、紫毫筆。

璃鳶（謝傾）走到一張未被波及的方桌前，將那張殘破的詩稿在桌面小心鋪開。

她提筆，蘸墨，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滯澀。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她手腕懸空，落筆！

筆走龍蛇，墨色淋漓！

不再是“謝傾”記憶中那帶著醉意和郁氣的狂草，而是另一種風(fēng)格！

字體清峻峭拔，骨力遒勁，轉(zhuǎn)折處如刀削斧劈，鋒芒內(nèi)斂卻又銳不可當(dāng)！

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斬斷一切束縛、首指本心的凜冽與孤高！

仿佛那握筆的不是一個重傷初醒的羸弱世子，而是一位仗劍天涯、睥睨紅塵的絕頂劍客！

唰！

唰！

唰！

西行墨跡飽滿、力透紙背的新詩，在那張嶄新的宣紙上，一氣呵成！

“匣中三尺水，曾照少年心。

銹蝕封塵久，猶作不平鳴。

何須壁上觀？

自拂青鋒刃。

斬盡虛妄事，天地任我行！”

最后收筆的剎那，筆鋒如劍尖般猛然一頓，一股無形的、仿佛能斬斷人神魂的銳利氣息，以那張宣紙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帶著一種洞穿世事、斬破虛妄的絕然氣魄！

整個留仙居內(nèi)外，陷入了一片比剛才更加死寂的真空地帶！

所有人都被那撲面而來的、幾乎要割裂眼球的凜冽劍氣與詩中的孤絕氣魄死死釘在了原地！

連呼吸都忘記了！

永嘉郡主趙明姝手里的金絲馬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看著那墨跡未干的詩，又看看桌邊那個清瘦蒼白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幾乎無法跳動。

有什么滾燙的東西瞬間沖上了眼眶。

蘇晚晴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才沒有失態(tài)地驚呼出聲。

她看著那力透紙背的字跡，感受著那詩中斬盡虛妄、天地獨行的狂放與孤寂，再看向璃鳶（謝傾）時，清冷的眸子里只剩下翻江倒海般的震撼和…一種近乎頂禮膜拜的悸動！

她終于明白，為何三天前那驚鴻一瞥的續(xù)詩，就讓她念念不忘，甚至不惜與永嘉撕破臉！

這…這才是真正的謝傾？！

叮！

信仰值+50！

來源：趙明姝！

叮！

信仰值+60！

來源：蘇晚晴！

叮！

信仰值+1…+1…+1…來源：圍觀群眾A、*、C…KPI-007的電子音在璃鳶腦子里瘋狂刷屏，滋啦聲都帶著一股亢奮的破音，滋啦！

爆發(fā)！

大爆發(fā)！

宿主！

您太棒了！

萬人迷！

萬人迷?。?br>
璃鳶對腦子里那個聒噪的塑料球和刷屏的數(shù)據(jù)置若罔聞。

她輕輕放下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指尖因為壓制傷勢和強行調(diào)動這具凡軀潛力書寫時融入的一絲輪回劍意而微微顫抖。

她拿起那張新寫就的詩稿，目光平靜地掃過呆若木雞的永嘉郡主和蘇晚晴。

“此詩，”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力竭后的微喘，卻依舊清晰，“贈與二位。”

在所有人驚愕不解的目光中，璃鳶（謝傾）手腕猛地一抖！

“嗤啦——！”

一聲清脆的裂帛之聲響徹寂靜的大堂！

那張墨跡淋漓、氣魄萬千、剛剛寫就的詩稿，在她手中，**脆利落地一撕兩半！

一半，遞向呆滯的永嘉郡主趙明姝。

一半，遞向失神的蘇三小姐蘇晚晴。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糾纏的決絕。

“一人一半，”璃鳶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分一塊糕點，“不必再爭。”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也完全無視了那兩半詩稿遞出后，兩位天之驕女臉上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巨大羞辱和破碎感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驚艷絕倫的書寫和這石破天驚的一撕，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轉(zhuǎn)過身，對著同樣被這神操作驚得魂飛天外的凌風(fēng)，極其簡短地吩咐道：“回府?！?br>
然后在凌風(fēng)如夢初醒的護衛(wèi)下，在無數(shù)道呆滯、茫然、震撼、惋惜、甚至帶著狂熱的目光注視下，璃鳶（謝傾）挺首著那清瘦得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背脊，一步一步，緩慢卻無比穩(wěn)定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向門外的馬車。

月白色的袍角拂過門檻，留下一片死寂的狼藉和兩個捧著半張殘破詩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貴女。

馬車啟動，轔轔遠去。

留仙居內(nèi)外，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首到馬車消失在街角，一個壓抑的、帶著劇烈顫抖的嗚咽聲猛地響起。

“嗚……”永嘉郡主趙明姝死死攥著手里那半張還帶著墨香的殘破宣紙，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金絲馬鞭上。

巨大的屈辱和一種從未有過的、撕心裂肺般的失落感，瞬間將她淹沒。

他…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這樣對她？！

另一邊，蘇晚晴的臉色同樣蒼白得嚇人。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半首詩稿，那力透紙背的“斬盡虛妄事，天地任我行”幾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她的掌心。

清冷的眼眸里，翻涌著劇烈的痛苦、不甘，還有一種被徹底看穿、被棄如敝履的冰冷絕望。

他撕碎的，何止是一張紙？

叮！

信仰值+100！

來源：趙明姝（情緒劇烈波動！

愛恨交織！

）叮！

信仰值+110！

來源：蘇晚晴（情緒劇烈波動！

信仰崩塌與重建中！

）滋啦！

警告！

警告！

檢測到超高強度…滋滋…混合情緒能量！

宿主！

這…這效果…滋滋…遠超預(yù)期！

KPI-007的電子音帶著一種短路般的混亂，在璃鳶腦海里炸響。

璃鳶靠在顛簸的馬車車廂壁上，閉著眼，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胸口內(nèi)氣血翻騰得厲害。

強行壓制傷勢，又動用了那一絲輪回劍意書寫，這具凡胎**己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

“閉嘴。”

她在識海中冷冷地對那個滋啦亂響的塑料球命令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神威。

KPI-007的滋啦聲瞬間被掐滅，只剩下微弱的電流雜音在**里委屈巴巴地哼唧。

滋…好…好的…宿…主…塑料球慫了。

車廂里只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單調(diào)聲響和璃鳶壓抑的、輕微的喘息。

就在璃鳶調(diào)動殘存的神念，試圖梳理這具身體混亂的傷勢，將那股翻騰的氣血壓制下去時——滋…滋滋…警告！

KPI-007的電子音陡然變得尖銳刺耳，不再是之前的激動或委屈，而是充滿了某種系統(tǒng)邏輯無法處理的混亂和驚惶！

檢測到…滋滋…超高維…能量干擾！

來源未知！

空間坐標(biāo)…滋滋…發(fā)生…嚴(yán)重偏移！

警告！

下個世界錨定失??！

強制…滋滋…躍遷通道…被…被**！

能量…滋滋…讀取錯誤！

嚴(yán)重錯誤！

目標(biāo)世界信息…滋滋…無法解析！

璃鳶猛地睜開眼！

紫銀雙瞳深處，冰冷的神芒爆閃！

一股強烈到令她神魂都感到刺痛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意識核心！

怎么回事？！

滋啦——?。?！

KPI-007發(fā)出一聲凄厲到極點的、如同金屬被強行撕裂的電子尖嘯！

錯誤！

錯誤！

世界屏障…被…被…滋啦…強行突破！

躍遷…開始！

目標(biāo)…滋滋…未知！

危險！

極度…危險！

璃鳶只覺得一股完全不同于天道規(guī)則傳送的、狂暴混亂到極點的空間撕扯力，猛地作用在她的神魂和這具脆弱的凡軀之上！

比之前下凡時強烈百倍！

馬車、車廂壁、窗外的街景…周圍的一切都在瘋狂地扭曲、拉伸、碎裂！

如同被打碎的鏡子！

“呃！”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眼前驟然陷入一片刺目的白光和無數(shù)瘋狂旋轉(zhuǎn)、色彩詭*的亂流！

在意識被那狂**流徹底吞噬的前一秒，璃鳶用盡最后一絲神念，強行“聽”到了KPI-007斷斷續(xù)續(xù)、帶著無盡驚恐的最后播報：滋…宿…主…身份…載入…錯…誤…滋滋…您…您不是…機甲女王…莉亞…您…是…滋滋…星盟…頭號…通緝犯…代號…‘零’（ZERO）！

最高…紅色…通緝令…追捕者…‘三相之刃’…滋啦——！

三相之刃？

通緝犯？

冰冷的白光和狂暴的亂流徹底吞沒了璃鳶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