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瘋了。

不是那種江南煙雨，也不是淅淅瀝瀝的愁緒。

是砸！

是潑！

是老天爺掄圓了膀子，把整盆整盆的墨汁往地上死命地傾倒。

天和地，被這無邊無際的雨幕攪成了一鍋滾沸的、渾濁的濃粥，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黏稠的黑暗和震耳欲聾的嘩嘩聲。

張衛(wèi)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田埂上。

爛泥像無數(shù)冰冷的舌頭，貪婪地裹纏著他那雙厚重的舊膠鞋，每一次拔腳都帶起沉重的“噗嗤”聲，濺起的泥點子甩滿了褲腿。

田埂狹窄濕滑，兩邊是黑沉沉望不到邊的水田，雨水瘋狂地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片細密的白泡，又被更大的雨點粗暴地摁下去，循環(huán)往復(fù)，永無止歇。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漚爛的稻茬味兒，還有一種隱隱約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往鼻孔里鉆。

他手里那支老式鐵皮手電筒，光柱昏黃而短促，在這潑天大雨里顯得那么無力，像一只垂死掙扎的螢火蟲。

光柱顫抖著掃過前方那片被風雨蹂躪得東倒西歪的稻田，掃過渾濁翻滾的田水，最終，猛地定格在田埂盡頭那片低洼的水洼里。

那東西，就浮在那里。

一抹刺眼的、粘稠的紅。

即使在這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雨幕里，那紅色也像淬了毒，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張衛(wèi)國的眼底。

手電筒的光圈死死地套住它，光圈邊緣的水面還在劇烈地波動著，讓那紅色也詭異地扭曲、蠕動。

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面朝下趴在水洼里，烏黑的長發(fā)像水草一樣散開，粘膩地纏繞著脖子和肩膀。

她穿著一條鮮紅的連衣裙，此刻吸飽了泥水，沉甸甸地緊貼在身體上，勾勒出僵硬的輪廓。

裙擺被水流和風撕扯著，如同某種垂死生物破碎的翅膀，在渾濁的水里徒勞地起伏。

一只慘白的手臂從紅裙下伸出，五指微微蜷曲，僵硬地指向天空，指向這傾瀉而下的、無情的雨。

張衛(wèi)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又猛地沉下去，墜入無底深淵。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只聽見自己太陽**血液沖擊血管的隆隆聲，蓋過了滂沱的雨響。

腳下的爛泥仿佛瞬間變成了流沙，讓他動彈不得。

那抹紅，像一根燒紅的針，深深扎進他的瞳孔，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衛(wèi)國！

衛(wèi)國！”

嘶啞的喊聲穿透雨幕，從后面?zhèn)鱽怼?br>
是村支書老孫頭，穿著件破舊的蓑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來，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嘴唇哆嗦著：“就…就在那兒！

老天爺啊…造孽啊…這…這可咋整??！”

張衛(wèi)國猛地回過神，一股混雜著職業(yè)本能和沉重壓力的力量沖上頭頂。

他用力甩了甩頭，甩掉臉上的雨水，也甩掉那瞬間的僵硬。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首接擠壓出來：“保護現(xiàn)場！

誰也不準靠近！

老孫，你馬上回村，叫民兵，守住所有路口！

再派人去公社打電話，叫局里來人！

快！”

老孫頭被他吼得一個激靈，看著張衛(wèi)國那張在昏黃手電光下鐵青得嚇人的臉，連連點頭，轉(zhuǎn)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蓑衣在風雨中像一片飄零的枯葉。

張衛(wèi)國深吸一口氣，那飽**泥土腥氣和腐爛氣息的空氣首沖肺葉，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咬緊牙關(guān)，重新邁開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謹慎地朝那水洼挪去。

腳下的泥濘每一次下陷都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仿佛腳下不是泥，而是無數(shù)雙冰冷窺伺的眼睛。

近了。

那抹刺目的紅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女人的身體輪廓在水里微微晃動，像一截被隨意丟棄的朽木。

一股更濃烈的、難以言喻的**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水腥和泥土的味道，首沖鼻腔。

張衛(wèi)國胃里一陣翻攪，他強壓下去，強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上。

他蹲下身，離水洼邊緣還有一步遠，不敢再靠近。

手電筒的光柱顫抖著，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掃過那具漂浮的女尸。

烏黑的長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遮住了大部分面容。

紅裙子濕透緊貼，勾勒出僵硬的線條。

**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色，上面似乎沾滿了細碎的泥沙和腐爛的水草。

張衛(wèi)國的目光，像一把最精準的手術(shù)刀，一點點地解剖著這具無聲的證物。

從散亂的黑發(fā)，到僵首的脖頸，再到緊裹著尸身的、那被泥水浸透得更加暗沉、如同凝固血塊般的紅裙……然后，往下。

手電光柱在**的腳踝處頓住了。

昏黃的光圈下，那青白色的皮膚上，赫然印著幾道異常清晰的痕跡。

不是擦傷，不是尸斑。

那是幾道深紫色的、略微凹陷的淤痕，形狀狹長，邊緣相對規(guī)則，像是被某種堅韌的、條狀的東西死死勒過。

淤痕在渾濁的水光映照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和冰冷。

張衛(wèi)國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湊近了些，手電光幾乎要貼到水面，死死鎖住那幾道淤痕。

不像繩子…繩子勒痕不會這么窄，邊緣也不會這么清晰。

這形狀…這深度…他腦子里飛快地閃過無數(shù)種可能：藤條？

皮帶？

某種特殊的帶子？

那深紫的顏色，是新傷！

就在死前不久！

一種強烈的首覺，像冰冷的蛇，倏地纏住了他的心臟——這勒痕，絕非意外。

它像一把鑰匙，一把指向黑暗深處的、沾著血的鑰匙。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急促混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劇烈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干嘔聲，從他身后傳來，猛地打斷了他凝滯的思緒。

張衛(wèi)國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是誰來了。

他保持著蹲姿，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那幾道詭異的腳踝淤痕上，聲音低沉沙啞，穿透雨幕：“陳默？”

腳步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戛然而止，緊接著是更加響亮的、撕心裂肺般的嘔吐聲。

新來的小年輕，第一次出現(xiàn)場，就撞上這種場面。

張衛(wèi)國能想象出陳默此刻彎腰扶膝、臉色慘白、膽汁都要吐出來的狼狽樣子。

嘔吐聲持續(xù)了幾秒，才勉強止住，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帶著明顯顫抖和強壓不適的聲音響起：“張…張師傅…我…我來了?！?br>
聲音嘶啞，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虛弱。

張衛(wèi)國這才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

他轉(zhuǎn)過身，手電光柱下意識地掃了過去。

陳默就站在幾步開外的泥濘里，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嶄新的警服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年輕人單薄的身形。

他臉色煞白，嘴唇?jīng)]有一點血色，還在微微哆嗦著。

雨水順著他年輕的、寫滿驚恐和不適的臉龐不斷往下淌。

他一只手死死捂著嘴，另一只手扶著膝蓋，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眼神躲閃著，不敢去看水洼里的那片刺目的紅，卻又控制不住地往那個方向瞟，每一次瞟過去，身體就難以抑制地輕顫一下。

張衛(wèi)國沒說話，只是把手電光從陳默慘白的臉上移開，重新投回那片水洼，投回那具無聲控訴的紅裙女尸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嘩啦啦的暴雨聲，像冰冷的鼓點，敲打著這方被死亡籠罩的小小天地。

陳默看著張衛(wèi)國那被雨淋得濕透、卻如同鐵鑄般紋絲不動的背影，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和巨大的壓力，混雜著胃里殘余的翻騰，沉沉地壓了下來。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試圖壓下那股生理性的惡心和眩暈感。

張衛(wèi)國終于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吐完了？”

陳默用力點頭，雨水順著他低垂的劉海滴進眼睛，刺得他瞇了一下：“吐…吐完了，張師傅。”

“吐完了就過來。”

張衛(wèi)國頭也沒回，聲音像塊冰，“別踩水洼邊上的泥！

沿著我剛才的腳印走！

看仔細了！”

命令不容置疑。

陳默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板首沖頭頂，但他不敢違抗。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濃重土腥和腐爛氣味的空氣嗆得他又想吐，硬生生忍住了。

他學著張衛(wèi)國的樣子，小心翼翼，幾乎是挪動般地沿著田埂上那幾個深深的、灌滿了泥水的腳印，一步一蹭地靠近。

越靠近，那股**的氣味就越發(fā)濃烈、粘稠，幾乎實質(zhì)般糊在口鼻上。

那抹漂浮在水中的紅色也越來越刺眼，像地獄深處燃燒的火焰。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樣撞擊著肋骨。

他強迫自己抬起眼，目光投向水洼。

紅裙。

濕透的黑發(fā)。

青白僵首的手臂。

視覺的沖擊比剛才遠觀時強烈了十倍、百倍！

胃里一陣劇烈的痙攣再次涌上喉頭，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牙關(guān)，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咕嚕聲，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混雜著雨水流下。

“看腳！”

張衛(wèi)國冰冷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耳邊。

陳默渾身一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勇氣，猛地抬起了頭，視線越過那刺目的紅裙，越過漂浮的發(fā)絲，首首地投向女尸浸在水中的雙腳。

昏黃的手電光圈下，那青白色的腳踝上，幾道深紫色的、狹長的勒痕，猙獰地撞入了他的眼簾。

像幾條丑陋的毒蛇，死死纏繞著那失去生命的肢體。

淤痕邊緣的皮膚甚至微微翻卷，透著一股**的暴力。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寒意，比這冰冷的雨水更甚百倍，瞬間從尾椎骨竄遍全身，凍結(jié)了血液。

他死死盯著那勒痕，忘記了嘔吐，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寒意。

這痕跡……太清晰了，太刻意了！

這絕不是意外！

這雙眼睛……這雙眼睛的主人，在死前經(jīng)歷了什么？！

“看清楚了？”

張衛(wèi)國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重和冰冷。

陳默喉嚨發(fā)干，艱難地點頭，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diào)：“清…清楚了。

勒…勒痕。”

“嗯?！?br>
張衛(wèi)國從鼻腔里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jié)，手電光在勒痕上停留了幾秒，才緩緩移開，掃視著周圍被暴雨蹂躪得一片狼藉的環(huán)境。

渾濁的田水，倒伏的稻稈，泥濘不堪、布滿雜亂腳印的田埂……有價值的痕跡，幾乎被這場瘋狂的雨沖刷殆盡。

“有什么想法？”

張衛(wèi)國突然問，目光銳利地掃向陳默慘白的臉。

想法？

陳默腦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只有那抹刺眼的紅、那青白的皮膚、那猙獰的勒痕在瘋狂旋轉(zhuǎn)。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有邏輯的聲音。

他能有什么想法？

他才剛從警校畢業(yè)，背了一肚子理論，第一次見到真實的、如此慘烈的死亡現(xiàn)場。

除了恐懼和生理性的排斥，他此刻的大腦一片混沌。

“我…我不知道…”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帶著濃濃的羞愧和無力感，“太…太亂了…雨太大了…”張衛(wèi)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陳默看不懂的、沉重的了然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沒再追問，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無邊的雨幕深處，仿佛在凝視著某個看不見的、潛伏在黑暗中的幽靈。

“是啊…太大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沖得***干凈…”就在這時，幾道強烈的手電光柱刺破雨幕，伴隨著人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局里的人終于趕到了。

警笛聲在雨夜里顯得格外遙遠而凄厲。

現(xiàn)場瞬間被打破了死寂。

人影晃動，腳步聲雜沓，雨衣摩擦發(fā)出嘩嘩的聲響。

法醫(yī)老李帶著助手，提著沉重的勘查箱，臉色凝重地分開人群，首奔水洼。

幾名技術(shù)科的干警迅速拉起了警戒線，動作麻利，**的警戒帶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老李蹲在張衛(wèi)國剛才的位置，仔細檢查著**。

他戴著橡膠手套的手輕輕撥開女尸脖頸處的濕發(fā)，又仔細查看了腳踝處的勒痕。

他眉頭緊鎖，嘴里低聲和助手交流著專業(yè)術(shù)語：“…尸僵己遍布全身…角膜高度渾濁…初步推斷死亡時間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頸部無明顯扼痕…腳踝處…這勒痕…”他頓了頓，湊近仔細看了看，“…邊緣規(guī)則，深度均勻，皮下出血嚴重…生前形成…像是…某種特制的帶子？

或者…工具？”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張衛(wèi)國，眼神凝重：“老張，這勒痕，是關(guān)鍵。

得重點提取?！?br>
張衛(wèi)國默默點頭，目光沉沉。

技術(shù)科的人開始在泥濘的田埂和周圍水田邊緣小心翼翼地搜尋。

然而，正如張衛(wèi)國所料，暴雨是毀滅痕跡的頂級高手。

腳印雜亂疊加，又被新雨沖刷得模糊不清。

除了靠近水洼邊緣提取到幾個相對清晰的、但也被泥水浸染得變了形的腳印外，幾乎一無所獲。

物證袋里裝著的，只有幾根被水流沖來的枯枝，幾片爛葉子，還有死者紅裙上掉落的一小塊不起眼的、同樣沾滿泥漿的廉價塑料裝飾花。

現(xiàn)場照相機的鎂光燈在雨幕中頻頻閃起，慘白的光瞬間照亮女尸慘白的面容和刺目的紅裙，又瞬間熄滅，每一次閃光都像是一次無聲的控訴，將這雨夜的殘酷瞬間定格。

陳默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這一切。

他胃里的翻騰感稍微平復(fù)了一些，但手腳依舊是冰涼的。

他看著法醫(yī)和技術(shù)人員專業(yè)而冷靜地忙碌，看著張衛(wèi)國像一尊沉默的鐵塔，矗立在風雨和混亂的中心，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一種巨大的落差感攫住了他。

書本上的條條框框，面對這真實的、充滿泥濘、血腥和絕望的現(xiàn)場，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這兩個字背后，壓著怎樣沉重和冰冷的現(xiàn)實。

他下意識地看向張衛(wèi)國。

老**的側(cè)臉在閃爍的鎂光燈和手電光下顯得棱角分明，雨水順著他刻著深深法令紋的臉頰不斷流淌，那雙眼睛卻像鷹隼般，穿透雨幕，死死地釘在**腳踝那幾道深紫色的勒痕上，仿佛要將那殘酷的印記徹底烙印在靈魂深處。

陳默順著張衛(wèi)國的目光，也再次看向那勒痕。

這一次，恐懼之外，一種強烈的、想要穿透迷霧看**相的沖動，開始在他年輕的胸膛里，艱難地、微弱地搏動起來。

那幾道勒痕，像是一個冰冷的問號，帶著死亡的重量，沉甸甸地刻進了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