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熱一些。

毒辣的日頭炙烤著大地，連軍區(qū)大院里那些高大的白楊樹，葉子都卷縮著，沒了往日的精神。

知了趴在樹干上，聲嘶力竭地叫著，一波高過一波，把午后的寧靜撕得粉碎，卻又奇異地構(gòu)成了這個夏天最具代表性的**音。

陳陽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勞動布短褲，褲腿卷得老高，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小腿。

他像只猴子一樣，靈活地躲在一棵老槐樹斑駁的陰影里，手里攥著一把彈弓，眼睛卻死死地盯著不遠處一棵白楊樹上的鳥窩。

鳥窩里似乎有雛鳥在蠕動，偶爾發(fā)出幾聲細弱的叫聲。

“陽子，行了啊，別打了！

我爸說了，那是益鳥！”

一個略顯憨厚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是李軍。

李軍也光著膀子，手里拎著一個軍用水壺，壺嘴還在往下滴著水，他剛從水龍頭那邊灌了水回來。

陳陽頭也不回，壓低聲音罵道：“放你的屁，什么益鳥害鳥的，我就瞅著那老鴰不順眼，天天在這兒瞎叫喚！”

他嘴里說著，手卻沒停，瞇著眼，瞄準了鳥窩旁邊一根樹枝上落著的一只灰黑色的鳥。

“哎呀，你輕點聲，要是讓巡邏的糾察隊看見，咱們又得挨批斗了！”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味道。

說話的是高偉，他不像陳陽和李軍那樣野，身上還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背心，手里捧著一本翻舊了的《十萬個為什么》，顯然是剛從家里出來，想找個涼快地方看書。

“怕什么？

糾察隊這會兒早躲屋里吹電扇去了?！?br>
陳陽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但手指還是稍微松了松，沒立刻把彈珠射出去。

他知道，高偉說的是事實，大院里規(guī)矩多，尤其是他們這些“干部子弟”，言行舉止稍微出格點，不光自己挨訓，連家里大人都跟著丟臉。

他們所在的這個軍區(qū)大院，位于北方一個重要的工業(yè)城市邊緣，西周被高大的圍墻和鐵絲網(wǎng)圍著，里面綠樹成蔭，一棟棟蘇式風格的紅磚小樓整齊排列，住著這個城市里身份最特殊的一群人——**和他們的家屬。

這里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小社會，有著自己的秩序和規(guī)則，安全、整潔，但也難免有些刻板。

陳陽的父親陳建軍是大院里某團的團長，母親劉慧是軍區(qū)醫(yī)院的軍醫(yī)。

在大院的孩子里，陳陽算是比較“出挑”的一個。

他腦子活，主意多，膽子也大，是幾個同齡孩子里當之無愧的“孩子王”。

趙剛、王磊、李軍、高偉，再加上偶爾跟著他們玩的幾個孩子，就是他最核心的“班底”。

“剛子和磊子呢？”

陳陽放下彈弓，接過李軍遞過來的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冰涼的井水順著喉嚨往下淌，才稍微驅(qū)散了些燥熱。

“剛子在家擦他那寶貝皮鞋呢，說是明天要跟**去參加個什么會，非得穿得倍兒精神。”

李軍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大門牙，“磊子……好像被**叫去辦公室了，估計又挨批了，誰讓他昨天**出去買冰棍被看見了?！?br>
陳陽“嗤”了一聲：“王磊那小子，就屬他鬼主意多，活該?！?br>
說起王磊，陳陽有點又好氣又好笑。

王磊的父親是院里的一個處長，管著后勤，家里條件不錯，王磊從小就比他們幾個“精明”，知道怎么討大人歡心，也知道怎么偷偷摸摸占點**宜。

“陽子，你說……高考真的恢復了？”

高偉合上書，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有點歪的舊眼鏡，一臉認真地問，“我爸昨天晚上跟我媽說，讓我好好復習，明年就去考大學?！?br>
提到高考，陳陽臉上的輕松勁兒少了些。

他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含糊地說：“恢復就恢復唄，跟我有啥關(guān)系。

我那腦子，看書就頭疼?！?br>
“怎么沒關(guān)系？

考大學多好啊，以后能坐辦公室，不用像咱爸他們那樣風吹日曬的?！?br>
高偉憧憬地說。

在大院的孩子里，高偉算是比較愛讀書的，他父親是院里的技術(shù)干部，一首希望兒子能走“知識分子”的道路。

“坐辦公室有啥意思？”

陳陽撇撇嘴，“我爸還想讓我高中畢業(yè)去當兵呢，跟他一樣，扛槍桿子?！?br>
說到當兵，他眼神里倒是亮了一下，那是每個大院男孩都有的**情結(jié)。

不過，他心里還有點別的想法，只是現(xiàn)在還說不清楚。

最近一段時間，他偶爾跟著院里一個己經(jīng)退伍的老兵出去，看到外面的世界好像跟大院里不一樣了，有人開始在街邊擺攤賣東西，有人倒騰點緊俏的商品就能賺錢，那種“自由”和“來錢快”的感覺，對他這個十五六歲、荷爾蒙旺盛的少年來說，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當兵也挺好的，像剛子那樣，以后當將軍！”

李軍一臉羨慕地說。

趙剛的父親是師里的領(lǐng)導，趙剛從小就立志要當兵，性格也最像**，沉穩(wěn)、自律。

正說著，一陣自行車的鈴鐺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寧靜。

只見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孩，騎著一輛粉色的女式自行車，從大院的主干道上騎了過來。

女孩扎著兩條烏黑的辮子，皮膚白皙，額前有細密的汗珠，正微微喘著氣，臉上帶著一絲焦急。

“是林薇！”

李軍眼尖，率先認了出來。

陳陽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還伸手抹了一把自己汗津津的臉。

林薇是大院里另一個單元的，她父親是院里的一個政委，母親是學校的老師。

林薇比他們小一兩歲，上初中，平時很文靜，喜歡看書，不像張嵐那樣咋咋呼呼。

陳陽對林薇，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看到她，心里會有點不一樣的悸動，想在她面前表現(xiàn)得好一點，又有點不好意思。

林薇也看到了他們，停下自行車，有些氣喘地說：“陳陽，李軍，高偉，你們看見張嵐了嗎？

她剛才說要來找我跳皮筋，到現(xiàn)在還沒來?！?br>
張嵐也是大院里的孩子，跟陳陽他們差不多大，性格外向潑辣，是個典型的“假小子”，跟誰都能玩到一起去，對陳陽尤其“夠意思”，經(jīng)常跟著他們一起爬樹掏鳥窩。

“張嵐？

沒看見啊，” 陳陽搖搖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她說不定又去哪兒瘋玩了，你還不知道她那脾氣，瘋起來沒邊?！?br>
“是啊，林薇你別等她了，說不定她早把這事忘了?！?br>
高偉也說。

林薇有點失望地抿了抿嘴，看了看手表：“那好吧，我再去她家看看?！?br>
說完，她又騎上自行車，裙擺隨著車輪的轉(zhuǎn)動飄動起來，很快消失在路的拐角。

看著林薇的背影，陳陽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嘿，陽子，看傻了吧？”

李軍在他胳膊上捅了一下，擠眉弄眼地笑。

“去你的！”

陳陽沒好氣地推開他，臉上卻有點發(fā)燙。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哨子聲，緊接著是一個洪亮的聲音：“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

下午西點，大操場集合，進行暑期安全教育！

重復一遍，下午西點……得，又要開會?！?br>
陳陽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每次放暑假都這樣，沒完沒了的安全教育?！?br>
“走吧走吧，回去告訴剛子和磊子，別遲到了，不然又得被點名批評?！?br>
高偉合上書，站起身。

三個少年懶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著各自的家走去。

陽光依舊熾熱，蟬鳴依舊聒噪，大院里的生活，似乎每天都差不多，按部就班，充滿了秩序。

但陳陽知道，有些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就像院子里那幾棵白楊樹，表面上看沒什么變化，但風吹過的時候，葉子沙沙作響，似乎在傳遞著某種來自外界的、新鮮而陌生的訊息。

高考恢復了，街上出現(xiàn)了個體戶，連廣播里都在說“**開放”……這些詞語，像一顆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年輕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是像父親期望的那樣去當兵，還是像高偉那樣努力考大學，或者……去看看外面那個正在悄悄變化的世界？

夏日的風，帶著燥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吹過軍區(qū)大院，也吹動了少年們懵懂而不安分的心。

屬于他們的時代，正伴隨著這聲聲蟬鳴，緩緩拉開序幕。

而陳陽知道，他的人生，可能不會像大院里的白楊樹那樣，永遠沿著既定的軌跡生長。

他的心里，有一顆叫做“闖勁”的種子，正在悄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