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邊陲小鎮(zhèn)的石板路還浸在墨色里。

紀天憐**上身，握著拳頭砸向青石墩，十道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肌肉虬結(jié)的脊背在月光下起伏如鐵鑄山巒。

石墩表面漸漸布滿蛛網(wǎng)狀裂紋，拳風帶起的碎石子蹦進草叢，驚飛兩只夜棲的蟋蟀。

“停?！?br>
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紀大山扛著獵刀走來，牛皮靴碾碎露水，刀鞘上的狼頭雕紋在朦朧天光中泛著冷光。

他抬手掀開兒子衣領，露出后頸新結(jié)的血痂："碎碑拳講究寸勁透骨，你這力道全浮在表面，像個娘們兒繡花。

"少年默不作聲，垂在身側(cè)的手掌微微發(fā)顫。

自記事起，父親每日寅時便會用狼首刀鞘敲打他后背，逼他完成百次碎碑拳訓練。

三個月前他剛滿十二歲，紀大山便將祖?zhèn)鞯睦鞘椎稈煸谒g，刀柄刻著八個小字：“男兒握刀，不斬螻蟻?！?br>
“過來。”

紀大山轉(zhuǎn)身走向木屋，獵刀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紀天憐跟在后面，瞥見父親小臂上的焦黑疤痕——那是三年前他為自己擋住黑骨片暴走時留下的，形狀竟與母親藏在衣柜深處的半塊骨片分毫不差。

木屋門"吱呀"推開，煤油燈亮起的瞬間，紀天憐聞到一股熟悉的艾草香。

母親柳蕓娘坐在矮凳上，膝頭放著新裁的粗布，指尖穿梭著銀線，在布料上繡出細碎的星圖。

她抬頭時，鬢角的銀簪晃了晃，簪頭雕著朵殘缺的雪蓮花——那是她嫁進紀家時唯一的嫁妝。

“擦把臉?！?br>
柳蕓娘遞來濕毛巾，目光在兒子**的上身停留，指尖輕輕撫過他肩頭的鞭痕，"今日去鎮(zhèn)上換鹽，記得走后山小路。

"紀天憐接過毛巾，忽然注意到母親膝頭的粗布下露出一角黑色物體。

他剛要開口，紀大山己將一碗野菜粥推到他面前：“吃完去劈柴，十捆濕柴，日落前劈不完不準吃飯?！?br>
晨光爬上窗欞時，紀天憐握著斧頭站在柴垛前。

他揮斧劈下，木柴應聲裂開，露出藏在其中的半塊黑骨片——正是昨晚偷看到父母爭論的那件東西。

昨夜他躲在柴房后，聽見父親粗啞的聲音：“宮主說若生魔子，必為天道大敵......蕓娘，天憐的性別......住口！”

柳蕓**聲音帶著少見的尖銳，"他是紀家男兒，不是什么魔子！

"斧頭重重劈在樹樁上，紀天憐甩了甩發(fā)麻的手腕。

他撿起黑骨片，觸感冰涼，表面細密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藍光澤，隱約可見類似狼首的圖騰。

身后傳來腳步聲，他慌忙將骨片塞進懷里，轉(zhuǎn)身看見母親正站在門檻處，手中握著新縫好的護身符。

“戴上?！?br>
柳蕓娘將護身符掛在他頸間，聲音放柔，“里面是爹從墜星谷撿的碎玉，能保平安?！?br>
紀天憐嗅到護身符里混著艾草和血的氣息，突然想起上個月母親染病時，父親曾用刀尖刺破手指，將血滴在碎玉上。

日過正午，紀天憐背著竹簍走向鎮(zhèn)口。

石板路上零星走著幾個獵戶，人人腰間都掛著獵刀，臉色凝重。

他路過王大爺?shù)娜怃仌r，聽見對方壓低聲音：“**村昨晚遭了血狼幫，三十幾口人，全沒了......”竹簍里的鹽塊硌著脊背，紀天憐加快腳步。

后山小路兩旁是齊腰的野草，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狼嚎，緊接著是馬蹄聲和金屬碰撞聲。

前方轉(zhuǎn)角處，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踉蹌著跑來，腰間掛著枚青銅令牌，正面刻著太極雙魚，背面印著"外門執(zhí)事"西個字。

“救......”男人抓住紀天憐手腕，話未說完，一支弩箭穿透他咽喉。

少年猛地抬頭，看見十幾個騎**漢子從林間沖出，為首者披著狼皮斗篷，腰間懸著的令牌與死去男人的一模一樣。

“小子，看見個穿灰衣的沒？”

狼皮斗篷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齦，“乖乖交代，老子留你全尸?！?br>
紀天憐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間狼首刀上。

狼皮斗篷的目光突然落在他頸間的護身符上，瞳孔驟縮：“黑骨片......你是紀大山那老東西的種？”

話音未落，馬蹄己到眼前。

紀天憐側(cè)身滾進草叢，狼首刀出鞘帶起一片寒光。

狼皮斗篷揮刀劈來，刀刃擦著他發(fā)梢掠過，在肩頭劃出一道血痕。

少年咬牙揮刀反擊，刀鞘狼頭正撞中對方手腕，青銅令牌“當啷”落地。

“找死！”

狼皮斗篷怒吼一聲，從腰間抽出鎖鏈。

紀天憐轉(zhuǎn)身就跑，卻被樹根絆倒，鎖鏈瞬間纏住腳踝，將他拖向馬蹄。

劇痛從腳踝傳來，他看見母親縫的護身符裂開，半塊黑骨片掉在泥水中，與他懷中的另一半發(fā)出共鳴，嗡嗡震顫。

“天憐！”

熟悉的聲音撕裂暮色。

紀大山手持獵刀從樹影里躍出，刀光劈開雨幕時，柳蕓娘緊隨其后，手中握著那枚完整的黑骨片。

狼皮斗篷看清兩人面容，驚得勒住馬韁：“你......你不是死了嗎？”

“血狼幫，太極宮的狗腿子?！?br>
紀大山的刀抵住對方咽喉，刀刃上凝著殺意，“十年前屠我墜星谷，今天該還債了?！?br>
狼皮斗篷突然露出詭笑：“紀大山，你以為藏在邊陲就能躲一輩子？

宮主說了，魔子現(xiàn)世，必誅全族——尤其是你兒子，男丁留不得！”

柳蕓娘猛地將黑骨片按在掌心，血珠濺在骨片上，瞬間化作青煙被吸收。

紀天憐看見母親瞳孔里泛起幽藍光芒，指尖長出寸許長的骨刺，而父親小臂的焦黑疤痕此刻正發(fā)出紅光，與黑骨片遙相呼應。

“帶天憐走！”

紀大山怒吼著揮刀，卻被后方馬匪射出的弩箭穿透大腿。

柳蕓娘撲過去扶住丈夫，骨刺劃破最近的馬匪咽喉，黑骨片在空中繞成漩渦，將周圍敵人的精血盡數(shù)吸出。

紀天憐踉蹌著爬向父母，卻見狼皮斗篷趁機抽出短刀，刺向母親后背。

“娘！”

紀天憐的嘶吼被雨聲淹沒。

柳蕓娘轉(zhuǎn)身時，骨刺己穿透狼皮斗篷心臟，黑骨片卻在此時爆發(fā)出強光，將她整個人托離地面。

紀大山掙扎著扯下兒子頸間的護身符，將兩半黑骨片拼合：“天憐，帶著它走，去墜星谷......找**......”雨越下越急，紀天憐攥著染血的狼首刀，懷里揣著完整的黑骨片。

父母的身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柳蕓**聲音混著血沫傳來：“紀家男兒......莫跪天道......”當?shù)谝宦暲呛繌纳砗髠鱽頃r，紀天憐終于轉(zhuǎn)身狂奔。

黑骨片貼著心口發(fā)燙，他聽見身后傳來骨骼碎裂的聲響，回頭望去，只見母親的身體化作萬千光點，融入黑骨片，而父親正握著獵刀，以身為盾，擋住蜂擁而至的馬匪。

“跑！”

紀大山的怒吼震得樹葉顫抖。

紀天憐咬碎舌尖，腥甜在口中蔓延。

他躍過一道山澗，黑骨片突然發(fā)出尖嘯，前方的狼群竟集體駐足，對著他低伏身軀，仿佛面對王者。

不知跑了多久，雨停了，血月從云隙中探出。

紀天憐靠在一棵老槐樹下喘息，聽見身后傳來馬蹄聲。

他摸向腰間的狼首刀，卻發(fā)現(xiàn)刀柄上的圖騰正在發(fā)光，與黑骨片的紋路完美重合。

“魔子......現(xiàn)世......”瀕死的狼皮斗篷不知何時爬來，手指死死抓住他腳踝，“太極宮......不會放過你......”紀天憐一腳踩碎對方手腕，黑骨片從懷中飛出，懸在半空吸收其精血。

狼皮斗篷的身體迅速干癟，臨終前，他瞳孔里映出少年猩紅的眼神，以及黑骨片上新顯現(xiàn)的魔紋——那是一只張開的巨口，齒間咬著破碎的太極圖。

山風掠過樹梢，帶來遠處小鎮(zhèn)的哭喊聲。

紀天憐站起身，將狼首刀**腰間，頸間的護身符滴著血水，在月光下露出半塊碎玉，上面隱約刻著“清雪堂”三個字。

他抬頭望向西南方向，墜星谷的輪廓在夜空中若隱若現(xiàn)，父親最后的話在耳邊回響：“找**......”黑骨片突然劇烈震顫，紀天憐感到一股熱流從丹田竄遍全身，斷口的護身符里掉出一張紙條，上面是母親的字跡：“星圖所指，魔骨之基，男兒當持此劍，斬破天道。”

身后的狼群再次逼近，卻在距離他三丈處停下，集體低頭嗚咽。

紀天憐摸向黑骨片，指尖觸到紋路深處的凹陷，那里似乎刻著一行小字。

他瞇起眼睛，在血月下辨認出三個字：“弒帝骨”。

當?shù)谝豢|晨光染紅天際時，紀天憐握緊黑骨片，踏上了通往墜星谷的山路。

他不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太極宮，一塊刻著“魔子現(xiàn)世”的玉簡正在宮主案頭碎裂，而刑堂的青銅鏡里，正映出他身后漸漸浮現(xiàn)的狼首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