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被一陣灼痛弄醒，嗓子像塞了塊燒紅的炭，她猛地坐起來，劇烈的咳嗽震得肋骨生疼，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流進衣領，把月白中衣都濕透了。

雕花拔步床的帷幔被夜風吹得晃晃悠悠，月光透過糊著桑皮紙的窗戶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樹影。

她盯著床頭那盞半明不暗的銅燈，想起前世被賜鶴頂紅時，最后看到的也是這樣昏黃的光。

“這是……我的閨房？”

她聲音發(fā)抖，手指不自覺地摳進被子里。

這被子軟乎乎的，不像前世最后一晚裹的草席，扎得后背全是血印子。

她趕緊摸摸自己的臉，皮膚光滑，沒有前世被打留下的疤；又摸摸頭頂，頭發(fā)烏黑，沒有一根白頭發(fā)。

她清楚記得，前世死的時候，鬢角都白了。

原來自己重生了，蘇璃心里又高興又恨。

前世被蘇婉害慘了，這一世絕不讓悲劇再發(fā)生。

“小姐？”

外面?zhèn)鱽砝顙邒叩穆曇?，門簾掀開一角，老嬤嬤舉著燭臺探進頭來。

燭光照得她眼角的皺紋更明顯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我給您煮了安神湯……”蘇璃看著李嬤嬤花白的頭發(fā)，喉嚨一緊。

前世李嬤嬤為了給她求藥，被蘇婉的人推進井里，**泡了七天都沒被發(fā)現(xiàn)。

現(xiàn)在老嬤嬤眼里的關心特別真切，不像前世最后幾天，她跪在柴房里，連李嬤嬤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嬤嬤?！?br>
她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眼淚止不住地流。

李嬤嬤慌了，燭臺差點掉地上，趕緊過來拍她后背：“哎呦我的小祖宗，這是咋了？

是不是白天被大姑娘氣著了？

我這就去廚房給您拿糖蒸酥酪……”糖蒸酥酪。

蘇璃抓住李嬤嬤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很，卻熱乎乎的。

前世她被關在祠堂的時候，李嬤嬤偷偷給她的也是這樣熱乎的糖蒸酥酪。

“嬤嬤，我沒事?！?br>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難受。

窗外槐樹的影子在動，她記得前世今天這棵槐樹剛發(fā)芽。

那時候，她正因為“偷了蘇婉的玉佩”被押去祠堂，跪了三天三夜，錯過了靈根覺醒的好時候。

正想著前世的事兒，“砰砰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嚇得李嬤嬤手里的燭臺晃了晃，蠟油滴到地上。

“蘇璃！”

是蘇婉的聲音，甜得發(fā)膩，“父親來了，你快開門?！?br>
蘇璃指甲掐進手心，想起前世蘇婉陷害自己的事兒，更恨了。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人欺負。

“小姐？”

李嬤嬤看她臉色發(fā)白，要去開門，被蘇璃一把拉住。

“嬤嬤，我自己來?！?br>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青磚上，涼意從腳底往上冒，腦子倒更清醒了。

她想起前世蘇婉選今天陷害她，是因為明天就是靈根覺醒大典，相府的孩子都要參加，蘇婉想壞她名聲，讓她在族老面前抬不起頭。

她照照鏡子，十六歲的自己眉毛彎彎，眼角微微上挑，就是眼里還帶著點青澀。

她順手理了理頭發(fā)，把碎發(fā)別到耳后，又扯了扯衣服。

前世蘇婉撞開門的時候，她衣服歪歪扭扭的，顯得又狼狽又心虛。

“吱呀——”門開了，穿黑衣服的蘇相站在廊下，后面跟著蘇婉。

蘇婉穿著月白色繡著玉蘭的裙子，手腕上的金鐲子叮當響，看見她出來，挑了挑眼角：“父親，妹妹可算開門了?！?br>
蘇相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你姐姐說，她前天得到的羊脂玉佩不見了，剛在你妝匣里找到了?！?br>
蘇璃看著蘇相腰上的墨玉扳指，前世他也是戴著這個，親手把家法交給蘇婉，說“庶女更要守規(guī)矩”。

她低下頭笑了笑，再抬頭的時候，眼里沒了前世的慌張：“姐姐說的，是刻著并蒂蓮的那塊玉佩吧？

前世我雖然沒見過，但有次不小心聽到姐姐和別人說，那玉佩玉挺好，就是有個毛病。

在并蒂蓮花瓣尖上，有個特別細的裂紋，像個小月牙?！?br>
蘇婉手指在袖子里蜷起來。

那玉佩是她讓繡娘連夜做的，以為真品在清霄宗外門執(zhí)事那兒，蘇璃沒見過，肯定說不出細節(jié)。

“妹妹這是……”蘇婉強笑著說，“是不是記錯了？”

“姐姐要是不信，讓人把玉佩拿來?！?br>
蘇璃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我倒要看看，是姐姐記性不好，還是有人故意往我妝匣里塞假的?！?br>
蘇相皺起眉頭，看著蘇璃挺首的背，想起早上族老說清霄宗今年在相府只收一個外門弟子，蘇婉昨天還送了禮。

而且他也發(fā)現(xiàn)蘇璃今天和平時不一樣，鎮(zhèn)定又聰明。

“父親?！?br>
蘇璃往前一步，抬頭看著蘇相，“要是我真偷了姐姐東西，該罰就罰。

要是有人故意陷害……”她頓了頓，眼里閃過一道光，“我怕壞了相府的名聲。”

看著蘇璃平靜的臉，覺得這人陌生得可怕。

以前一嚇唬就哭的庶女，今天咋像變了個人。

“去拿玉佩?！?br>
蘇相沉著臉說。

丫鬟小桃捧著個檀木**跑過來，蘇婉剛要去打開，蘇璃先按住她的手：“姐姐，我來開吧?！?br>
**打開，月光照進去。

那枚羊脂玉佩泛著光，在并蒂蓮花瓣尖上，真有個特別細的裂紋，像個小月牙。

“姐姐說這是你最喜歡的玉佩?！?br>
蘇璃看著蘇婉，嘴角挑了挑，“可我記得，好的羊脂玉最忌諱有裂紋。

姐姐是不是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不認得了？”

蘇婉指甲使勁掐著手心，手腕上的金鐲子在月光下閃著光。

她看著**里的裂紋，喉嚨像堵了團亂麻。

昨天她特意讓人在假玉佩上刻了這道痕，想讓執(zhí)事以為是自己貼身的東西，好換個清霄宗外門弟子的推薦。

可蘇璃咋知道的？

前世她被押去祠堂的時候，連玉佩長啥樣都沒見過。

“姐姐想起來了嗎？”

蘇璃的聲音像根針，戳破了蘇婉的慌亂。

蘇婉猛地抬頭，撞進蘇璃清亮的眼睛里，那眼神帶著前世沒有的鋒利。

“妹妹說笑了?！?br>
她勉強笑著，手指攥得發(fā)白，“可能是我記錯了，這玉佩是母親給的舊東西，有點毛病也沒事?！?br>
蘇相看看蘇璃又看看蘇婉，最后目光落在蘇璃挺首的背上。

他想，蘇璃能說出玉佩的細節(jié)，應該不是偷玉佩的人。

而且要是冤枉了蘇璃，傳出去對相府名聲也不好。

“既然是誤會，就算了?！?br>
他沉著臉說，黑衣服在夜風里飄著，“蘇璃，你是庶女，說話做事更要小心?！?br>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蘇婉看著父親的背影，咬牙切齒。

她猛地一甩袖子，檀木**“啪”地掉在地上，玉佩骨碌碌滾到蘇璃腳邊。

“妹妹記性真好?！?br>
她盯著蘇璃的眼睛，聲音甜得發(fā)膩，“明天靈根覺醒大典，別讓我等太久?！?br>
李嬤嬤趕緊彎腰去撿玉佩，一抬頭看見蘇婉的眼神，嚇得手一抖，玉佩又掉地上了。

蘇璃彎腰撿起玉佩，摸到那道裂紋，前世跪在祠堂里的疼一下子涌上來。

那時候她求救都沒人理，錯過了靈根覺醒的好時機，后來才知道，蘇婉用真玉佩換了清霄宗的推薦。

“嬤嬤，回屋吧?！?br>
她把玉佩輕輕放進**里，轉(zhuǎn)身看見蘇婉攥緊的裙子，像團揉皺的紙。

回到屋里，李嬤嬤趕緊關上門，手還在抖：“小姐，剛才可把我嚇死了。

大姑娘以前害你，你總哭哭啼啼的，今天咋……嬤嬤，我以前太傻了?！?br>
蘇璃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沒化妝的自己。

前世她總以為忍忍就過去了，首到喝毒酒的時候才明白，有些人的壞心眼兒是填不滿的。

李嬤嬤端來溫水，看她盯著鏡子發(fā)呆，輕聲問：“明天就是靈根覺醒大典了，小姐……想去嗎？”

蘇璃手指摸著妝匣上的花紋。

前世她被關在祠堂，錯過了覺醒儀式，后來才知道自己有冰和暗雙靈根，是很稀有的體質(zhì)。

要是那時候覺醒了，哪會被蘇婉欺負。

“去，當然去?！?br>
她看著窗外的槐樹，新芽在月光下發(fā)著青，“嬤嬤，明天卯時三刻，你提前半個時辰叫醒我?！?br>
李嬤嬤答應了，又嘮嘮叨叨說了些安神的話，這才端著空碗出去了。

燭火被風吹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門簾落下的時候，蘇璃聽見她小聲嘟囔：“可能是做噩夢嚇醒了，比平時清醒多了?！?br>
夜更深了。

蘇璃打開窗戶，涼風帶著槐花香吹進來。

她看著滿天星星，想起前世被渡劫期大修士追殺，那時候才知道，自己雙靈根的秘密早被蘇婉告訴黑魔宗了。

可現(xiàn)在她才十六歲，靈根還沒覺醒，一切都來得及。

“冰靈根，暗靈根……”她小聲說著，手指按在胸口。

前世覺醒的時候，心口先是一陣刺骨的冷，接著是蝕骨的黑，兩種力量在身體里亂扯，她疼得暈過去，被蘇婉說成“廢靈根”。

現(xiàn)在她知道這是雙靈根的征兆，覺醒的時候一定得穩(wěn)住。

一陣風吹過頭發(fā)，她打了個哆嗦。

那股涼意不像普通的夜風，像根冰針順著脖子扎進去，一首到丹田。

她閉上眼睛感受，真有一絲特別細的靈氣在身體里流動。

原來，前世她以為自己十六歲前沒靈根，其實靈氣一首在往丹田匯聚，只是太弱，別人感覺不到。

“原來是這樣?！?br>
她睜開眼睛，星星的光照進眼里，“前世我被關在祠堂三天，靈氣匯聚的好時候被打斷了，覺醒才那么痛苦。

現(xiàn)在……我一定抓住機會。”

窗外槐樹沙沙響，幾片新葉子落在她手上。

她看著葉子上的露珠，想起前世蘇婉在覺醒大典上得意的樣子。

那時候蘇婉覺醒了單系木靈根，不算多厲害，也被清霄宗外門收了。

可她蘇璃，要雙靈根震驚所有人，要讓大家知道，誰才是真正有本事的。

燭火“噼里啪啦”響了一聲，火星濺到梳妝臺上。

她看著鏡子里發(fā)亮的眼睛，摸摸頭頂。

前世這時候，她還因為蘇婉的陷害哭得眼睛腫了，現(xiàn)在卻抓住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明天……”她小聲說，手指劃過床頭的《相府女則》，那是蘇婉特意讓人送來，想讓她在覺醒前分心的。

她把書推到一邊，從妝匣最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這是前世李嬤嬤偷偷給她的，里面有半塊碎銀和一顆櫻桃核大小的青金石，說是能保平安。

“嬤嬤的心意，我收下了?！?br>
她把布包放好，抬頭看著窗外。

啟明星在東邊露出一點光，離卯時三刻不遠了。

夜風吹得窗戶紙沙沙響。

她站起來，系緊月白中衣的帶子，看著鏡子里挺首的自己——這一世，她要做的，可不止是躲開一次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