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

總像頑童手中打翻的水罐，毫無預(yù)兆地傾盆而下。

此刻，烏云如被撕碎的棉絮般快速散去，潮濕的空氣里浮動著老槐樹特有的苦澀氣息。

楚云歌蜷縮在虬結(jié)的樹根旁，斑駁的樹皮蹭著她單薄的脊背。

她數(shù)著地上被雨滴砸出的小水洼，看著水洼里倒映的破碎天空，思緒也變得支離破碎。

她的手指纖細(xì)蒼白，像冬日里枯萎的藤蔓，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昨日采藥時沾上的泥垢。

幾個孩童嬉笑著從她身邊跑過，故意踩碎她剛數(shù)過的水洼。

渾濁的泥水濺在她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裙上，楚云歌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把裙擺往回收了收。

那其中一個孩童沒有放棄，撿起一顆石子向云歌扔過來““看，這個災(zāi)星?！?br>
楚云歌伸手一把撈住那孩童后頸：“你再扔一個試試？

看我怎么收拾你。”

云歌的臉湊近孩童，做出一個詭異的表情。

手中的孩童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另外幾個孩童哄笑著跑開。

南疆的夜。

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楚云歌攥著浸透冷汗的火把，在布滿青苔的石板路上跌跌撞撞。

腐葉在腳下發(fā)出令人牙酸的 “咯吱” 聲，火把跳動的火苗將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忽大忽小，恍若鬼魅。

父親劇烈的咳嗽聲猶在耳畔，那沙啞的聲音里帶著血絲，像一把生銹的刀，一下下剜著她的心。

她不敢停下腳步，怕多耽擱一秒，就會失去父親。

山道愈發(fā)陡峭，潮濕的霧氣裹著腐爛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

楚云歌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生疼，火把的光芒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區(qū)域。

她不斷給自己打氣：“快了，過了鬼愁崖就能到王醫(yī)師家?！?br>
可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一陣陰冷刺骨的風(fēng)呼嘯而過，火把 “噗” 地熄滅，黑暗如潮水般瞬間將她吞噬。

楚云歌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

西周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不斷擠壓著她，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草叢中穿梭。

她哆哆嗦嗦地摸索著懷中備用的火折子，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這時，一道幽綠的光從樹林深處飄來，忽明忽暗，時遠(yuǎn)時近。

楚云歌的血液凝固，那綠光如同來自地獄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她想跑，雙腿卻像被釘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綠光越來越近，漸漸勾勒出一個女子的輪廓 —— 慘白的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濕漉漉的黑發(fā)遮住半張臉，腐爛的雙手向前伸出，指甲足有三寸長，泛著青黑色的光。

?西周驟然陷入黑暗，只有女子身上散發(fā)著幽藍(lán)磷火，在夜風(fēng)中明明滅滅，磷火閃爍間，隱約可見女子周身纏繞著密密麻麻的慘白蜈蚣，正順著她的衣袖爬進(jìn)爬出。

?她想起老人們說的，南疆密林里游蕩著許多含冤而死的孤魂，會向過路行人討替身。

女子緩緩抬起頭，慘白的臉上爬滿青黑尸斑，眼眶里空無一物，黑洞洞地對著她，卻突然從空洞的眼眶中鉆出兩條細(xì)長的黑色蟲子，在空中扭成詭異的弧度。

“借…借… 借個火……” 女鬼的聲音像是從九幽之地傳來，沙啞而空洞，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隨著聲音，她的嘴里不斷涌出黑色的粘稠液體，落在地上瞬間化作蠕動的蛆蟲。

她伸出枯槁的手，指甲足有三寸長，泛著詭異的青紫色，指尖還掛著幾縷腐爛的皮肉，隨著動作不斷滴落綠色的膿液。

楚云歌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胃里一陣翻涌，差點(diǎn)吐了出來。

她想尖叫，聲音卻卡在喉嚨里發(fā)不出來，額頭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模糊了視線。

“不要…… 不要過來……” 她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踉蹌著后退，一腳踩空，跌坐在地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樹干，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腦海中閃過父親蒼白的面容，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不能死…… 我要救爹爹……” 這個念頭在恐怖的黑暗中燃燒起來。

她顫抖著摸出火折子，用盡全身力氣劃亮，火焰騰起的瞬間，那女鬼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夜色中。

楚云歌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濕透了衣襟。

她不敢多做停留，強(qiáng)撐著站起來，撿起火把重新點(diǎn)燃，繼續(xù)朝著王醫(yī)師家的方向狂奔。

夜色依舊黑暗，恐懼依舊如影隨形。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澆透整個村莊，連犬吠聲都被凍在喉嚨里。

楚云歌跌跌撞撞跑到王大夫的藥鋪前，青石板路上只有她急促的喘息聲在回響。

屋檐下懸掛的藥幌子被夜風(fēng)刮得 “噼啪” 作響，銅鈴發(fā)出細(xì)碎的嗚咽，仿佛在為這死寂的夜伴奏。

她的手指還殘留著女鬼腐肉的寒意，每一次敲門都像是敲在自己震顫的心臟上，掌心的傷口被冷汗浸得生疼，卻比不上內(nèi)心翻涌的恐懼與焦急 —— 父親滾燙的額頭、艱難的呼吸聲，始終在腦海中盤旋，催促著她。

“砰砰砰！

王大夫！

救命！”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突兀而凄厲，帶著哭腔的呼喊驚起了屋檐下棲息的夜梟，撲棱棱的振翅聲讓她渾身一顫。

門板后的燭火終于亮起昏黃的光暈，吱呀一聲，王大夫睡眼惺忪的臉出現(xiàn)在門縫后，看見她慘白如紙的臉色和沾滿泥漿的衣裳，瞬間清醒過來。

當(dāng)兩人提著藥箱匆匆往回趕時，山路比來時更加陰森可怖。

潮濕的霧氣不知何時籠罩了整片山林，月光被撕扯成細(xì)碎的銀紗，透過古樹交錯的枝椏灑在地上，形成詭異的光斑。

楚云歌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踩到什么不該碰的東西。

經(jīng)過那棵古榕樹時，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卻只看到空蕩蕩的石板路。

原本血水淋漓的面孔、泛著幽藍(lán)磷火的身影、滿地蠕動的蛆蟲，此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一切只是幻覺。

可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腐臭味仍在鼻尖縈繞，地上還殘留著她揮刀時迸濺的火星痕跡。

她的耳畔似乎還回蕩著女鬼嘶啞的 “借個火……”，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般刺進(jìn)她的骨髓。

王大夫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色中，更襯得西周死寂得可怕，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她不斷告訴自己要鎮(zhèn)定，父親還在等著救命，可雙腿卻止不住地打顫，腦海中不斷閃過女鬼空洞眼眶里鉆出的黑色蟲子，那惡心又恐怖的畫面揮之不去。

“丫頭，走快點(diǎn)。”

王大夫的聲音驚得她顫抖了一下。

她強(qiáng)壓下內(nèi)心的恐懼，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往前跑，不敢回頭，生怕一轉(zhuǎn)身就會看到那張慘白的臉貼在身后.? 內(nèi)心的恐懼像藤蔓一般，緊緊纏繞著她。

她加快腳步，想快點(diǎn)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可每走一步，都覺得背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冷汗順著她的后背不斷往下淌，濕透了單薄的衣衫。

她在心里不斷祈禱，希望父親平安無事，也希望這一路上別再遇到任何可怕的事情。

藥箱里的銅扣在楚云歌掌心硌出深痕，仿佛要將某種命運(yùn)的印記烙進(jìn)她的皮肉。

她望著王大夫燭火下忽明忽暗的背影，喉嚨像被夜梟的翅膀掃過般發(fā)緊，連吞咽唾沫都成了艱難的事。

山間的霧氣鋪面而來，在面頰凝成細(xì)密水珠，順著貼著 額頭往下淌，這水珠，恰似她多年來的委屈與恐懼，此刻在空氣中彌漫，將她緊緊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