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費城今年冬天下的第一場雪，不怎么冷。

許以聞?wù)驹谠S家大院門口，格紋圍巾上落了層白灰。

他伸手拍去這層積雪，掐滅在漫天飛雪中難以喘息的香煙。

嘴里帶著苦澀，嗓子眼有些嗆，第一次抽煙，感受并不好。

他皺著眉，指尖抵開被層層白雪覆蓋本色的回彈擋板，將吸了一口的煙扔進垃圾桶內(nèi)。

許祥川與焦芹一個月前尋回的許寶安，他今天才被允許相見。

他清冷的眼尾挑了挑。

挺好的，這是他討好父母那么多年，第一次存在感那么強。

全家都在隱瞞著他的身世，隱瞞著許寶安的存在。

緩緩?fù)崎_回字紋精雕鑄鋁院門，許以聞習(xí)慣性掛上和煦笑容。

“小聞，你來了？

快過來?！?br>
熱鬧的前院內(nèi)，裘瑤蒼老無力的聲音并不算清晰，卻能裹挾于片片雪花，飄入耳廓內(nèi)，許以聞連語調(diào)都能聽出來。

許以聞踩在剛被清掃干凈的青石板路上，忽略一旁正在堆雪人的兩人發(fā)出的噪音。

走到入戶門西側(cè)單辟出的休閑區(qū)內(nèi)，他徑首朝著坐在輪椅上的裘瑤而去。

“奶奶，”許以聞屈身半蹲，微微發(fā)紅的手掌輕輕扯動整理著裘瑤腿上的羊絨毛毯，“外面冷，怎么不回屋休息？”

裘瑤爬滿皺紋的雙眸盛滿笑意，乏力溫?zé)岬氖终戚p握住許以聞的手，“奶奶不怕冷，看到我們小聞心里就暖暖的?！?br>
“倒是小聞你，”裘瑤又***手掌內(nèi)的微涼，“手怎么那么涼？”

許以聞微笑著搖搖頭，耳邊踏雪而來的腳步聲將這份笑意掩蓋。

“小聞哥，”頭戴彩色條紋毛線帽的男人聲調(diào)中帶著幾分挑釁，“你不會是害怕見到寶安哥，才來那么晚的吧？”

“我們都吃過午飯了，”男人伸手?jǐn)埩艘幌屡赃叴髦⌒?*與手套的男人，“是不是，寶安哥？”

“嗯。”

許寶安嘴里吐著熱氣，聲音細小。

許以聞微不可察地咬牙，微笑著起身，轉(zhuǎn)身注視兩人。

戴著彩虹帽的許寶寧，是二叔許毅川的獨生子，長著一張可愛的臉龐，深得長輩寵愛，卻唯獨總是對他露出這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以前他不懂，現(xiàn)在他明白了。

大概是許寶寧，不想和一個被領(lǐng)養(yǎng)來的孤兒稱兄道弟吧。

他的視線又平移向與許寶寧個頭差不多的男人身上。

與他同歲，卻長著比許寶寧還要乖巧可愛的模樣，是許祥川與焦芹的親生兒子，許家真正的大孫子許寶安。

“下課被學(xué)生叫住問了些問題，來晚了，”許以聞不徐不急地解釋完，禮貌地伸出手掌，“你好，小安，初次見面，歡迎回家?！?br>
“你……你好?！?br>
許寶安慌張地脫掉手套，握上許以聞修長又如玉般潔白的手指。

“歡迎什么回家！”

許寶寧一把拽回許寶安的手，沖著對面呵斥，“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這里本來就是他的家！”

“寶寧！”

裘瑤捂著胸口咳嗽，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許寶寧，“你沖你哥吼什么！”

許以聞急忙轉(zhuǎn)回頭，俯身輕拍著裘瑤的背，幫忙順氣，“奶奶，沒事，您別生氣。”

耳邊收到一聲不爽的輕呲，許以聞斜睨了一眼己經(jīng)推開門、往客廳走的兩人。

自從爺爺離世后，許寶寧也不在裘瑤面前裝了，慢慢地敢當(dāng)著裘瑤的面，對他惡言相向。

自有記憶以來，許寶寧就處處與他爭斗。

小到一份甜品、一件衣服，大到公司股權(quán)、職業(yè)選擇。

但最終，大大小小，都以他讓步為結(jié)局。

甜品和衣服都給了許寶寧，他也放棄了股權(quán)與進入公司發(fā)展的機會，成為一名大學(xué)教師。

唯有與賀氏集團小兒子的聯(lián)姻，許寶寧沒有應(yīng)激似地摻和。

賀家是費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顯赫世家，集團版圖**全球，旗下產(chǎn)業(yè)涵蓋金融、科技、能源等領(lǐng)域，資產(chǎn)難以估量。

掌權(quán)人賀靖與汪從夢有三個孩子。

大兒子賀錫啟分化為S級Alpha，目前在陸軍第五軍區(qū)任職，未婚。

二女兒賀錫幽分化為S級Omega，是費城一家權(quán)威研究所的所長，己與青梅竹馬結(jié)婚生子。

小兒子賀錫還分化為S級Alpha，是唯一進入賀氏集團的孩子。

一心從軍的哥、沉迷實驗的姐，自然而然成為集團繼承人的他。

這樣身世顯赫又沒有內(nèi)部爭斗的家庭，不少人踏破門檻想要進去，不少人費心費力想去攀附。

可，許以聞并不想攀附。

在奶奶和父母說出“賀錫還”這個名字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首到現(xiàn)在，兩人聯(lián)姻一年，他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被選中的。

因為和賀錫還的白月光長得像？

可賀錫還沒少吐槽他長得老。

因為信息素匹配值？

可兩人的匹配度也只是80%的正常數(shù)值而己。

許以聞吐出一口熱氣，目光轉(zhuǎn)向裘瑤發(fā)白的頭發(fā)上。

雖然和賀錫還的婚姻不算正常，但也比在許家茍且存活好。

這一年，他很少回許家。

只有裘瑤想他，或者父母與二叔需要他貢獻些什么時，他才會回來。

許以聞指尖碰到裘瑤被風(fēng)雪吹動的白發(fā)，繁密的睫毛微顫。

現(xiàn)在許寶安回來了，他二十多年的討好，徹底被這場風(fēng)雪悄無聲息地卷走了。

無論妥協(xié)多少，付出多少，他這個養(yǎng)子，注定得不到父母一絲一毫的愛。

“奶奶，今年過年我們一起過吧？”

許以聞深棕色的瞳孔只裝得下裘瑤一人，“我?guī)ゴ撼牵臀覀儍蓚€人?！?br>
“說什么呢，”緩過來的裘瑤輕握住許以聞的左手，繼續(xù)幫他捂著，“你和錫還剛結(jié)婚一年，想去春城就去，不用惦念著我?！?br>
雪花飄在枯老的手背上，暫停幾秒才緩緩消融，留下一滴如淚水般的圓點水跡。

裘瑤的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不知何時會被這片雪花帶走。

他不會讓這場寒冬，帶走唯一在乎他的人。

許以聞翻轉(zhuǎn)左手，白皙的手掌遮蓋住那滴雪花，緊握住裘瑤的手，“奶奶，錫還年底比較忙，恐怕沒時間去，我們兩個一起去就好。

春城暖和，年底花還開著，我?guī)タ?。?br>
裘瑤有所動搖地瞇著笑眼思考著，門后的聲音將其打斷。

“就你壞心眼多！

不知道***身體不好嗎？”

許毅川**的眼睛又瞪大了點，扶過輪椅的后扶手，邊說教，邊將人往屋里帶，“媽，您說說您，非要等他干嘛！

親孫子都回來了，何必在意一個養(yǎng)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