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十八年谷雨，崔府后園的老槐樹正落著花。

十五歲的崔明瀾跪在青石案前，指尖捏著狼毫，墨汁在宣紙上洇開第八個“禮”字。

石案角落擱著半涼的碧螺春，茶盞邊緣凝著水珠，倒映出她鬢間未褪的素白絹花——今日是生母忌日，按制需抄《禮官注疏》百遍，方得入祠堂上香。

“姑娘抄了一上午，該歇歇了?！?br>
回廊轉(zhuǎn)角傳來腳步聲，繼母李氏的月白裙角拂過青石板，腕間翡翠鐲叮當作響，“***生前最喜槐花蜜餞，我特意讓廚房做了些。”

漆盒打開的瞬間，槐花香混著甜膩氣息涌來。

明瀾盯著盒蓋上的火漆印，那道不規(guī)則的缺口像被犬齒啃咬過，三年前父親從北疆帶回的文書上，也曾見過同樣的印記。

李氏的手指劃過缺口，丹蔻在陽光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吃些吧，別苦了自己?！?br>
“謝繼母?！?br>
明瀾擱下狼毫，袖中帕子擦過石案時，有意無意將漆盒推遠半寸。

她看著李氏轉(zhuǎn)身時裙擺掃落的槐花瓣，忽然想起去年冬至，這個女人也是這樣捧著參湯，跪在生母靈前哭得肝腸寸斷，袖口卻沾著不屬于崔府的青蚨墨香——那是揚州樂坊記賬用的墨。

樹影忽然晃動。

西角的石榴樹后，庶妹崔明薇的鵝黃裙角閃過，發(fā)間銀鈴輕響。

明瀾指尖捏住石案邊緣，看著那抹身影躡手躡腳接近石案，袖中突然滑落半幅素箋——是她今晨新作的《鷓鴣天》。

“明薇妹妹可是要賞花？”

明瀾突然開口，驚得少女轉(zhuǎn)身時撞歪了石凳。

素箋從明薇手中飛出，帕角繡著的“雎鴆”紋在槐花雨中格外刺眼——錯了，《詩經(jīng)》里是“關(guān)關(guān)雎*”，這丫頭竟把毒鳥“雎鴆”繡在帕子上。

明薇慌忙撿起帕子，耳尖通紅：“姐姐誤會了，我...我只是見姐姐抄書辛苦，想送盞茶來?！?br>
她指尖絞著帕子，繡線在掌心勒出紅痕，“母親說，姐姐該多與姊妹親近些。”

“勞妹妹掛心。”

明瀾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石案上的蜜餞盒靜靜躺著，火漆印的缺口正對著她抄了一半的《禮官注疏》。

書頁上“貴女立嫡，需驗族譜三代”的字跡突然模糊，生母臨終前的血滴仿佛又落在紙上，將“崔”字染成暗紅。

那是咸康十五年的霜降。

明瀾跪在床前，看著生母指間的血染紅帕角，順著她顫抖的手指望去，族譜第三頁上“崔”字的筆畫缺了一角，像被利器剜去半邊：“這個缺口...會咬碎說謊的人...母親！”

明瀾握住那只逐漸冰冷的手，掌心還留著常年抄經(jīng)的薄繭。

床頭矮幾上，未喝完的參湯還冒著熱氣，碗底沉著細小的白色結(jié)晶——后來她才知道，那是牽機散的痕跡，發(fā)作時會讓人渾身抽搐，如同跳舞。

風(fēng)掠過槐樹，花瓣落在族譜上。

明瀾伸手撫過第三頁的缺口，指尖忽然觸到異樣的墨跡——繼母李氏的名字不知何時被補在“崔明遠”婚配欄下，墨色新鮮得能蹭臟指尖，與十年前父親續(xù)弦時的記載截然不同。

“姑娘，祠堂的燈該添油了?！?br>
老嬤嬤的聲音從月洞門傳來。

明瀾起身時碰倒漆盒，蜜餞滾落石案，露出底下半張字條，字跡與繼母如出一轍：“崔氏女若知真相，當如槐花零落成泥。”

她忽然想起今早經(jīng)過庫房，看見李氏的陪嫁箱子敞著，里面壓著本蕭氏族譜。

出于好奇翻了兩頁，卻發(fā)現(xiàn)第三頁的沉水香薰痕跡淺得幾乎聞不到——真正的蕭氏貴女族譜，每頁都該用沉水香薰制，翻動時會有若有若無的香氣。

明瀾撿起帕子，帕角的“雎鴆”紋刺得人眼疼。

她知道明薇今早躲在假山后，聽見了她與乳母的對話，知道她新作了《鷓鴣天》，就像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有人偷走了她給父親的壽禮，卻在玉佩上留下不相干的絲線。

暮色漫上后園時，明瀾站在生母墳前，手中握著半塊殘帕。

帕角的“雎*”紋是生母繡的，針腳細密如流水，不像明薇的錯漏百出。

她忽然輕笑，指尖劃過殘帕邊緣——那里有半道齒痕，像是被人用牙咬過，正如族譜上那個缺口。

“母親，他們以為堵住了嘴，就能掩蓋謊言?！?br>
她將殘帕放進貼身荷包，槐花香混著泥土氣息涌來，“可您看，這缺口還在，就像您教我的《禮官注疏》，每一條禮制都是刀，遲早要剜開他們的畫皮?！?br>
歸房路上，明瀾經(jīng)過繼母的院落，聽見低低的爭吵聲。

“急什么？”

李氏的聲音混著炭火噼啪聲，“等她及笄禮上接過玉牒，再把那封密信塞進妝匣——可父親未必會信！”

明薇的聲音帶著不耐，“當年外祖母的事，若被她發(fā)現(xiàn)樂戶戶籍——住口！”

李氏突然提高聲音，“崔明遠娶我時，就知道我改了戶籍，只要族譜上有我的名字，誰能說我不是蕭氏貴女？”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再說了，她生母不就是吃了牽機散么，這丫頭若識相，便該像她母親一樣，無聲無息地去了?！?br>
明瀾貼著墻根站定，袖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原來父親早知道繼母的出身，原來生母的死，從來不是意外。

她看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李氏腕間的翡翠鐲突然閃過，與三年前忌日那天一模一樣，而鐲底刻著的，正是“李巧兒”三個字——揚州樂坊頭牌的名字。

更漏聲響起時，明瀾坐在鏡前，打開生母留下的妝匣。

暗格里躺著半片玉佩，刻著外祖家的“蘇”字紋，還有張字條，是生母的字跡：“第三頁，墨香辨?！?br>
她忽然想起庫房里那本蕭氏族譜，第三頁沒有沉水香，就像繼母的話，沒有半句真心。

窗外，槐樹在風(fēng)中沙沙作響。

明瀾摸出明薇掉落的帕子，看著錯繡的“雎鴆”，忽然輕笑。

這個錯處，終將在某個詩會上，成為撕開她“才女”面具的利刃。

就像火漆印的缺口，終將露出毒蜜餞下的陰謀，就像族譜的缺口，終將咬碎所有謊言。

她吹滅燭火，黑暗中，族譜第三頁的缺口仿佛發(fā)出微光。

生母臨終前的話在耳邊回蕩：“這個缺口，會咬碎說謊的人。”

明瀾握緊帕子，指腹劃過錯繡的“雎鴆”——明天，她會讓明薇知道，偷來的詩稿，終究要連本帶利還回來。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