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被撕爛的漁網(wǎng)，一縷縷抽打在陳山臉上。

他光腳奔過巷口，“鑫旺”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暈成血團，廉價燈管滋啦作響，映得滿地碎玻璃如同撒落的鱗片。

拐角處，網(wǎng)吧的排氣扇正噴出渾濁的熱氣，混著泡面與汗臭的暖流將他裹挾進去。

李飛就是在這一刻聞到了血腥味。

他縮在37號機位，看著門口跌進來的水鬼——那人左眼腫得發(fā)紫，右腳的**甩在門縫處，露出凍紅的腳趾。

**小妹小鹿吹了個泡泡：“新貨？”

她的美甲在鍵盤上敲出摩斯密碼般的節(jié)奏。

“包…**多少錢？”

陳山攥著褲兜里泡爛的招工紙，水珠順著下巴滴進衣領(lǐng)。

小鹿的熒光指甲劃過價目表：“學生證八折，****三百?！?br>
她突然俯身湊近陳山耳畔，“你身上有鐵銹味哦。”

李飛看見那件濕透的工裝褲。

三小時前他在**康招工欄見過同樣款式，當時他正把學生證塞進ATM機——插卡口吞掉了塑封的青春，吐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

此刻他喉結(jié)動了動，對著黑屏的顯示器說：“給他開臺機子，記我賬上?！?br>
...陳山在22號機位發(fā)抖時，李飛正用指甲**鍵盤縫隙。

那里卡著半片褪色的貼紙，能辨出“文學社”三個字。

大二那年他親手把這貼紙粘在圖書館電腦上，旁邊還抄了句北島的詩：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換錢，真的？”

陳山突然出聲。

李飛瞥見他手背上結(jié)痂的傷口，形狀像條蜷縮的蜈蚣。

“夠買雙鞋?！?br>
小鹿不知何時蹲在兩人中間，衣領(lǐng)滑出半截二進制紋身，“蛇哥就在后巷，現(xiàn)結(jié)?！?br>
李飛聽見自己喉間擠出的冷笑。

他抓起陳山的手按在掃碼器上，紅光掃過那些龜裂的指紋：“看看你值幾個錢？”

打印機嘶叫著吐出憑條，薪酬欄赫然印著：日結(jié)150元，工種：人體清潔。

陳山觸電般縮回手，卻撞翻李飛的泡面桶。

油湯漫過鍵盤上那本《活著》，封面的老黃牛被染成橘紅色。

李飛突然揪住他衣領(lǐng)：“知道什么是人體清潔？

就是給死人刮糞沖尸！”

他的唾沫星子濺在顯示器上，映出小鹿扭曲的笑臉。

...子夜時分，李飛在廁所隔間數(shù)錢。

三張紅鈔被熒光燈照得發(fā)青，每張背面都用圓珠筆寫著“蛇哥貸”。

通風管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他踹了腳隔板：“嚎喪呢？”

回應他的是重物墜地聲——陳山癱在隔壁隔間，手里攥著半包云南白藥。

“他們打你？”

李飛瞥見他腰間的鞋印。

陳山把藥粉撒在膝蓋上：“俺修電箱沒成…抵債?！?br>
血沫在瓷磚上洇開時，李飛想起退學那天，系主任把《結(jié)構(gòu)力學》摔在他臉上：“你這種廢物，只配給社會當抹布！”

“要不要合伙？”

李飛甩出兩張紅鈔，“明早**康招工，搶到名額抽三成?！?br>
陳山盯著鈔票上的蛇形涂鴉，突然抓起藥粉吞進喉嚨：“中。”

...暴雨初歇時，兩人蹲在網(wǎng)吧后巷分煙。

李飛看見“鑫旺”招牌的陰影里蜷著個迷彩服男人，那人正用**削著木棍，刀鋒與骨骼摩擦的聲響讓他后頸發(fā)涼。

陳山突然說：“你像**村渡口的烏鴉?！?br>
見李飛皺眉，他補了句，“下雨天就蹲船頭，等著叼死魚的腸子?！?br>
第一縷天光刺破云層時，迷彩服男人站起身。

李飛看見他將軍靴踩進積水，水洼里泛起油污的虹彩。

那人回頭一瞥，左眼下的疤痕像條鉆入鬢角的蜈蚣。

“周猛?！?br>
他扔來半包紅雙喜，煙盒上的金鶴被血漬糊住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