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雨帶著鐵銹味。

陸昭蜷縮在城隍廟供桌下，懷里半塊炊餅早被雨水泡成糊狀。

判官泥像的左手懸在頭頂，三指寬的裂縫里漏下的雨水，正巧滴在香案銅爐邊緣——叮，叮，叮，十七聲。

這是老乞丐教他的數(shù)雨法。

每滴雨水在銅爐撞碎一次算一聲，數(shù)到第十七聲時，西市打更人的梆子會恰好敲過子時。

"昭...咳..."沾著黑泥的指甲掐進(jìn)他手腕。

老乞丐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響，潰爛的右眼在黑暗中泛著死魚肚白。

陸昭摸索著把面糊塞進(jìn)那張漏風(fēng)的嘴，指節(jié)碰到對方牙齒時，粘稠的液體正順著老人嘴角往下淌。

是血，混著青州城特有的咸腥。

"往南門渡口..."老乞丐突然暴起的力量不似將死之人，枯枝般的手指幾乎戳進(jìn)陸昭鎖骨，"子時三刻，漕幫的鹽船..."馬蹄聲碾碎了尾音。

十二匹烏蹄踏破雨簾，馬鼻噴出的白霧里裹著酒氣。

陸昭抱著老人滾進(jìn)神像背后的陰影，后頸突然刺痛——判官指尖漏下的雨滴，正砸在他從小戴著的銅佩上。

那枚生滿銅銹的殘片突然發(fā)燙。

"血衣樓查案！

"三棱刺釘入朽木的悶響驚飛夜梟。

陸昭透過供桌裂縫看到翻飛的玄色大氅，金線繡的血色殘月在閃電中忽明忽暗。

領(lǐng)頭人靴底碾過香灰，鐵護(hù)腕磕在銅爐上錚鳴："最后問一次，可有人見過胸口紋青鯉者？

"銅佩在發(fā)燙，燙得皮肉滋滋作響。

陸昭咬破舌尖把痛呼咽回去。

懷里的老乞丐開始抽搐，樹皮般的手掌突然按在他丹田。

一股熱流順著經(jīng)脈首沖天靈蓋，銅佩竟發(fā)出蜂鳴——供桌下竄出七只灰鼠，發(fā)瘋似的撞向香爐。

"追！

"馬蹄聲遠(yuǎn)去的剎那，老乞丐喉間發(fā)出裂帛般的嘶鳴。

暗紅血箭噴在銅佩表面，竟凝成十六顆血珠，在雨幕中懸浮成殘缺的星圖。

"北斗...咳...缺了瑤光..."老人眼球凸出眼眶，指甲在陸昭腕上刻出血痕，"記住...咳...月照孤星時..."陸昭摸到老人后心三寸鐵片。

是血衣樓的三棱刺，不知何時釘進(jìn)去的。

銅佩上的血珠開始順時針旋轉(zhuǎn)，他眼睜睜看著其中三顆滲入銹跡，古銅色表面浮出蛛網(wǎng)般的金紋。

廟外傳來馬匹嘶鳴。

陸昭扯下半幅破爛帳幔裹住銅佩，灼熱感立刻減弱。

當(dāng)他背起老人尚溫的**時，發(fā)現(xiàn)供桌下的積水竟結(jié)出冰晶——那灘混合著香灰的血水，正顯現(xiàn)出模糊的城池輪廓。

"青州..."他抹去眼前血污，突然看清冰面倒影：本該空無一人的廟門口，站著個撐油紙傘的窈窕身影。

傘沿垂下的青紗在雨中紋絲不動，傘骨末端墜著的銀鈴卻寂靜無聲。

銅佩突然劇震。

陸昭轉(zhuǎn)身撞破窗欞的瞬間，十三枚透骨釘擦著他耳畔沒入泥墻。

濕透的**貼在背上，他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銅佩隔著布料烙出了北斗七星狀的傷痕。

雨更大了。

城南亂葬崗的新土被沖開時，陸昭正用斷碑挖坑。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對，碑下露出半截樟木箱，鎖扣上赫然雕著浴火青鯉。

銅佩燙得他幾乎握不住鏟子。

當(dāng)?shù)谝痪?*滾入土坑時，陸昭突然栽倒在地。

高燒帶來的眩暈中，他看見老乞丐站在血繪的星圖里，手中判官筆正指向南方。

而真正的噩運始于三日后。

當(dāng)陸昭用典當(dāng)棉衣?lián)Q來的銅錢抓藥時，藥鋪伙計盯著他脖頸驚呼："客官這胎記生得稀奇，倒像北斗缺了柄..."銅佩貼著的皮膚下，七顆紅痣正在潰爛流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