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

城中村出租屋的空調(diào)外機嗡嗡作響，雪萊蹲在衛(wèi)生間搓洗校服。

泛黃瓷磚上粘著母親撕下的繳費單，水漬暈開了"腫瘤科"三個紅字。

窗外大排檔的油煙漫進來時，他聽見了高跟鞋敲擊鐵質(zhì)樓梯的聲音。

“叩叩叩?！?br>
清脆的敲門聲響起，雪萊立馬走到門口打**門。

“小姨，你怎么來了？”

雪萊疑惑的看向門口的女人。

花滿月摘下墨鏡，摸了摸雪萊的臉。

“阿雪，小姨有話和你說，出來吧?！?br>
不銹鋼門把手殘留著雪萊掌心的潮氣，花滿月鑲鉆的指甲劃過銹跡斑駁的門框。

她絲綢旗袍上的蘇繡山雀正巧停在墻皮剝落的霉斑上，翅尖沾了樓道飄來的**油煙氣。

"**睡了？

"花滿月徑首走向廚房，十二厘米細高跟卡進瓷磚裂縫。

她掀開咕嘟作響的藥罐瞥了眼，突然嗤笑出聲："還拿黨參配化療藥呢？

這破砂鍋該進博物館了吧。

"雪萊沉默地擋住里屋門縫，那里透出母親斷續(xù)的咳嗽聲窗臺晾曬的校服滴著水，在花滿月腳邊積成小小的潭，倒映著她脖頸上足以買下整棟樓的翡翠項鏈。

"青蘅書院附屬女高。

"她甩出燙金錄取通知書，紙頁掃落灶臺上干癟的蒜頭，"全獎學金，包食宿——當然，**也能搬進圣約翰醫(yī)院的VIP病房。

"空調(diào)外機驟然轟鳴，蓋過雪萊攥緊晾衣架的咯吱聲。

花滿月忽然用鞋尖挑起他磨破的褲腳："每晚打三份工很辛苦吧？

便利店攝像頭拍到你偷吃報廢便當?shù)臉幼?.."她翻出手機視頻，畫面上少年正把冷硬的炸雞塞進保溫盒——那是留給化療嘔吐后的母親補充體力的。

樓道傳來送氣工人扛煤氣罐的吆喝，花滿月就著噪音點燃細支香煙："每周一我會派人送中藥來，你負責盯著她喝完。

"煙圈拂過墻頭掛著的全家福，十七歲的母親穿著青蘅舊校服，胸口別著如今別在花滿月衣襟的孔雀翎胸針。

雪萊突然發(fā)現(xiàn)通知書夾著張泛黃照片：重癥監(jiān)護室里，渾身插管的母親正被護士掰開眼睛核對虹膜，拍攝日期是三個月前他交不起住院費的那天。

"明天有造型師上門。

"花滿月將煙蒂按滅在鋁制飯盒里，半凝固的白粥頓時浮起灰色尸斑。

"記得把腿毛刮干凈，束腰可比你捆啤酒箱的麻繩講究多了。

"防盜門關上的剎那，母親夢囈般的呢喃從里屋飄來："小滿...別碰我的..."雪萊蹲身撿起通知書，發(fā)現(xiàn)背面印著校規(guī)第三條：禁止攜帶任何雄性生物進入校園，包括寵物。

窗外大排檔的霓虹燈牌恰好在此刻熄滅，最后一線紫光掠過他手腕的淤青——那是昨夜在物流倉庫被貨箱砸傷的紀念。

雪萊把臉埋進潮濕的校服襯衫，衣領處母親繡的平安符正被蟑螂啃食出細密的孔洞。

第二天，青蘅書院附屬女高門口。

青蘅女高的鎏金校門在晨霧中泛著冷光，雪萊隔著馬路數(shù)第一百零八塊地磚。

定制校服的蕾絲領口磨得后頸發(fā)紅，束腰鐵骨硌著他的腰，每一步都像踩在母親化療泵的滴答聲里。

"同學需要幫忙嗎？

"禮儀隊女生捧著的***束突然遞到眼前，雪萊驚退半步，假發(fā)片差點勾住對方胸前的珍珠別針。

他好像聽見絲綢撕裂的輕響，就像上周拔掉母親監(jiān)護儀時那聲警報。

不過，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太緊張了。

"轉(zhuǎn)學生去崇文樓報到哦。

"女生指尖掠過他纏著創(chuàng)可貼的喉結，雪萊慌忙用校徽絲巾遮掩。

絲巾是花滿月給的，繡著母親當年的學號——0217，此刻正被冷汗浸成深藍。

噴泉池倒映著無數(shù)個穿百褶裙的身影，雪萊在其中好像看見便利店夜班經(jīng)理的臉。

但，這還是他的幻覺。

水花濺濕小皮鞋，他忽然想起花滿月今晨派來的化妝師說的話："腿毛沒脫干凈，當心被富家女的鑲鉆指甲掀了假發(fā)。

"梧桐道兩側的榮譽墻閃過母親年輕時的照片，1998屆優(yōu)秀畢業(yè)生花滿汐。

雪萊的指甲掐進掌心，那里還殘留著ICU消毒液的味道。

母親癌細胞轉(zhuǎn)移那夜，他跪著擦凈被血污弄臟的病號服，如今卻要跪著穿上這身恥辱的戲服。

"新生體檢表。

"校醫(yī)室窗口突然伸出鑷子，夾走他偽造的性別證明。

雪萊盯著玻璃反光里的自己，束腰勒出的腰線像極了母親被腹水撐脹的輪廓。

當電子秤數(shù)字跳到65kg時，他下意識蜷縮腳趾——花滿月說過，超重一斤扣十天住院費。

當然，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禮堂穹頂?shù)牧鹆Т昂Y下血紅色光斑，雪萊在新生名冊簽下"花雪萊"時，鋼筆漏墨暈染了姓氏。

花滿月的香水味從身后纏上來："**媽剛打了鎮(zhèn)痛劑，現(xiàn)在睡的正香呢。

"“她還說想看看你女裝的樣子呢?！?br>
櫻花突然撲簌簌落滿宣誓詞，雪萊好像在紙面上看見母親插著鼻飼管的臉。

他閉上眼吞下誓詞里的"謹守女德"，喉結在絲巾下滾動出無聲的嗚咽。

別在胸口的孔雀翎胸針突然掉落，花滿月的高跟鞋精準碾過翎眼："儀式結束了，我親愛的外甥女。

"**室鏡鏈斷裂的剎那，雪萊終于看**相——原來所謂名?；照拢贿^是烙在舊傷疤上的新枷鎖。

窗外掠過白大褂推著輪椅的身影，他對著虛空練習第1001次微笑，卻嘗到了腫瘤科走廊里鐵銹味的穿堂風。

教務樓拐角處的無障礙坡道積滿雨水，雪萊拖著行李箱第三次經(jīng)過同一棵染井吉野櫻。

假發(fā)片被枝椏勾住時，他聽見身后傳來輪*碾過落葉的細響。

穿墨綠改良漢服的少女正仰頭凝視告示板，輪椅扶手掛著的鎏金鈴鐺在風里沉默。

"同學，崇文樓怎么..."雪萊的偽聲卡在喉嚨——對方耳畔的助聽器閃著幽藍的光，卻對他的詢問毫無反應。

云見微忽然驅(qū)動輪椅撞向他的小腿，素描本啪地拍在他腰際：跟著櫻花密道走。

他愣神間，少女己滑出三米開外。

輪椅突然在鵝卵石路上顛簸，雪萊沖上前穩(wěn)住把手，掌心蹭到她那黑色的長發(fā)。

"多事。

"云見微在平板電腦上敲出碩大的楷體，屏幕亮起瞬間映出雪萊松開的束腰帶。

她轉(zhuǎn)過頭，指了指雪萊的腰。

雪萊低頭一看，連忙把自己的束腰帶重新綁緊，剛想抬頭說一聲謝謝，卻發(fā)現(xiàn)少女己經(jīng)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