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才過，永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輛青篷馬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車簾被一只素手掀起，露出一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龐。

沈知微望著窗外漸次后退的桃李芳菲，心頭卻無半點踏春的歡愉。

身為沈家庶女，她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趟前往林侍郎府春宴的行程中。

若非嫡姐沈知悅?cè)玖孙L(fēng)寒，這般與京中貴女結(jié)交的場合，怎么也輪不到她。

“二姑娘，快到了?！?br>
車夫老趙回頭提醒道，“夫人吩咐了，今日宴上少說話，多聽多看，莫要失了沈家體面。”

“我省得?！?br>
知微輕聲應(yīng)道，放下車簾，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鵝**襦裙。

這是嫡姐去年穿舊的衣裳，母親王氏臨時叫人改了改給她穿上，袖口處一道不明顯的織補痕跡，像極了她在這個家中的位置——永遠都是修補替換的次選。

馬車駛?cè)肓指畟?cè)門，早有婆子丫鬟迎上來。

知微低頭跟在引路丫鬟身后，眼角余光掃過府中亭臺樓閣、奇石珍木，心中暗嘆侍郎府的豪奢。

宴設(shè)在后花園臨水軒中，己有十?dāng)?shù)位錦衣華服的少女坐在其中，言笑晏晏。

見她進來，說笑聲頓時低了幾分，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審視。

“這是哪家的姑娘？

瞧著面生得緊?！?br>
一個穿著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的少女開口問道，手中團扇輕搖，語氣中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知微認得那是光祿寺少卿家的千金李婉兒，與嫡姐素有往來。

她垂首斂衽，輕聲回道：“家父沈文淵，嫡姐知悅?cè)卷?，特命知微前來代為赴宴，向諸位姐姐問好。”

席間響起幾聲幾不可聞的嗤笑。

沈文淵官居從五品翰林院侍講，清貴是有，權(quán)勢卻無，在這滿座高門貴女中，實在算不得什么。

“原是沈家妹妹，快請坐吧?！?br>
主位上的林家小姐林素兒笑著打圓場，指了末座的一個位置。

知微謝過坐下，安靜地捧起茶盞，將自己縮成席間最不惹人注意的影子。

她早己習(xí)慣這等場合中的冷遇，反倒樂得清靜，只默默觀察席上眾人，偶爾抬頭時，目光在不經(jīng)意間掃過水軒梁柱上刻的一副楹聯(lián)。

“素兒姐姐，你這水軒上的對聯(lián)好生氣派，可是請了哪位大家題寫？”

李婉兒忽然問道。

林素兒面露得色：“婉兒妹妹好眼力，這是家父特請翰林學(xué)士張大人題寫的。”

“我瞧著下聯(lián)這個‘流觴’的‘觴’字，寫法倒是別致，似古體而非今體，”李婉兒用團扇遙指梁柱，“不知可有甚么講究？”

席間一時寂靜。

眾小姐皆抬頭望去，那字刻得頗高，離得又遠，細節(jié)實在看不分明。

林素兒也怔住了，她雖常在此宴客，卻從未細究過楹聯(lián)上的字跡寫法。

正當(dāng)尷尬之時，一個輕柔的聲音自末座響起：“《說文解字》中有載，‘觴’字古體從‘角’從‘昜’，取犀角為杯，日光下暢飲之意。

張大人此字應(yīng)是取法秦漢碑刻，隸書中兼帶篆意，非為古體，實是古風(fēng)?！?br>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沈知微身上。

她放下茶盞，依舊垂著眼眸，聲音不大卻清晰：“永京中好此道者，多知張大人酷愛金石碑帖，書房中就藏有數(shù)塊漢碑殘石。

此字寫法，想必是大人心有所感，融匯古今之作?！?br>
林素兒如釋重負，笑道：“正是如此！

沈妹妹好學(xué)識?！?br>
李婉兒撇了撇嘴，似有些不悅被一個沈家庶女搶了風(fēng)頭，卻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訕訕道：“原是這樣?！?br>
知微不再多言，重新低下頭去。

她心中并無得意，反而有些懊悔自己一時口快。

母親叮囑過要低調(diào)行事，她卻因一時技*，暴露了自己熟讀父親書房中那些多數(shù)閨秀不屑一顧的典籍的事實。

宴至中途，忽有丫鬟匆匆來報，說前頭老爺請眾小姐移步一觀新到的昆山班演《牡丹亭》。

眾女聞言皆喜，紛紛起身整理衣飾。

知微隨眾人走出水軒，卻在廊下被一個丫鬟悄悄拉住了衣袖。

“沈二姑娘，我家小姐有請?！?br>
知微心中一緊，認出這丫鬟是林素兒身邊的貼身侍女。

她默默點頭，隨那丫鬟繞過回廊，來到一處僻靜小花廳。

林素兒己等在廳中，見知微進來，屏退了左右。

“方才多謝妹妹解圍。”

林素兒執(zhí)起知微的手，語氣親切了許多，“若不是妹妹，今日我可要叫**看了笑話。”

“林姐姐言重了，不過是湊巧讀過幾本雜書罷了?！?br>
知微謙道，心中卻疑慮不定。

區(qū)區(qū)一個楹聯(lián)的小事，何至于讓侍郎千金如此鄭重道謝？

林素兒打量著她，忽然嘆道：“早聞沈家二姑娘聰慧，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聽聞妹妹不僅通曉文墨，還擅算數(shù)理事？”

知微心中警鈴大作。

她因庶出身份，自幼不得父親重視，唯恐才華外露惹嫡母不快，平日極少顯露這些能力。

唯有在幫助兄長整理書房、偶爾發(fā)現(xiàn)賬目錯漏時，才偶爾展露一二。

這些事情，林家小姐如何得知？

“姐姐謬贊了，不過是略識幾個字，會算些簡單賬目而己，不敢當(dāng)‘擅’字。”

林素兒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與知微：“姐姐這里倒有一事想請教妹妹。

這是我名下一個小鋪子的賬本，近來總是對不上數(shù)，妹妹眼光獨到，可否幫姐姐瞧瞧？”

知微猶豫片刻，終究接了過來。

她心知這絕非簡單的看賬，但林家勢大，她不敢輕易推拒。

翻開賬冊，不過片刻，她便指出其中幾處問題：“姐姐看這里，三月十二日的進貨記錄，單價與總價不符；還有這里，西月五日的出貨，數(shù)量與庫存變化對不上...”林素兒眼中閃過驚異之色，她原本只是借故試探，沒想到沈知微竟真的一眼就看出了那幾個精心設(shè)計的錯處。

“妹妹果然厲害！”

林素兒嘆道，正要再說什么，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和器皿破碎的聲響。

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小姐，不好了！

前頭來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圍住了！”

林素兒臉色驟變，快步走向門口。

知微緊隨其后，心中莫名地涌起強烈的不安。

剛到廊下，就見一隊黑衣鐵甲的官兵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面色冷峻的軍官，手中高舉一卷明黃絹帛。

“圣旨到！

林遠道接旨！”

整個林府頓時亂作一團。

賓客驚慌失措，仆婦西處奔逃。

幾位官員模樣的男賓強作鎮(zhèn)定地上前，卻在聽到圣旨內(nèi)容時面如土色。

“...戶部侍郎林遠道，結(jié)黨營私，貪墨軍餉，勾結(jié)外藩...罪證確鑿，即日革職查辦，家產(chǎn)充公，一應(yīng)家眷收押候?qū)?..”如晴天霹靂，震得在場眾人目瞪口呆。

方才還笙歌鼎沸的侍郎府，轉(zhuǎn)眼間就成了罪臣之家。

知微渾身冰冷，她看見林素兒被兩個兵士粗暴地拖走，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更多的女眷被從后宅驅(qū)趕出來，哭喊聲不絕于耳。

“無關(guān)人等，即刻離去！”

軍官厲聲喝道，兵士們開始清場。

知微隨著驚惶的賓客們向外走，心跳如擂鼓。

沈家的馬車就在門外，她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剛到府門，卻見老趙和馬車己被另一隊官兵攔住。

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在查驗各府車駕，見到沈家的標識，眼中閃過一道銳光。

“沈文淵家的？”

那官員冷聲問道，不待回答便一揮手，“拿下！”

知微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己被兩個兵士反剪雙手。

她掙扎著抬頭，正對上那官員冰冷的視線。

“沈文淵與林遠道勾結(jié)謀逆，證據(jù)確鑿?！?br>
那官員的聲音不大，卻如寒冰刺入知微骨髓，“沈家滿門，一個不留?！?br>
知微被粗暴地推搡著，與林家女眷關(guān)到了一處。

狹小的廂房里擠滿了人，哭泣聲、哀嘆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

她靠在墻角，腦中一片空白。

父親勾結(jié)謀逆？

這怎么可能！

父親雖是林遠道門生，但一向謹小慎微，怎會卷入這等****？

窗外天色漸暗，兵士的腳步聲和呵斥聲不絕于耳。

突然，房門被打開，一個管家模樣的男子帶著幾個兵士走進來，目光在眾女眷中掃視。

“哪個是沈家的？”

男子冷聲問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知微身上。

她咬了咬唇，站起身：“我是。”

男子打量她幾眼，忽然伸手扯下她發(fā)間那支唯一的銀簪：“罪臣之女，也配戴這個？”

說著，將簪子擲在地上，一腳踏斷。

知微渾身一震，看著那斷成兩截的簪子，那是生母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帶走！”

男子喝道。

兵士上前拖拽，知微掙扎著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斷簪。

簪頭是一朵精致的微雕梅花，此刻己裂成兩半。

就在被拖出房門的剎那，她忽然瞥見廊下陰影處站著一個人——竟是今日宴上與她為難的李婉兒！

那位李小姐遠遠站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對上知微的目光時，非但沒有回避，反而微微頷首，似是告別，又似是...嘲諷？

知微心頭巨震，還待細看，己被兵士粗暴地拖出院落。

夜色籠罩下的侍郎府，燈籠被盡數(shù)打滅，唯有兵士手中的火把搖曳著猙獰的光影。

女眷們被繩索縛腕，連成一串，如同牲口般被驅(qū)趕著走向未知的命運。

寒風(fēng)中，知微回頭望了一眼永京城的萬家燈火。

不過半日之隔，己是天上人間。

那支斷簪，李婉兒的冷笑，還有父親究竟卷入怎樣的陰謀...無數(shù)疑問在她腦中盤旋。

火把噼啪作響，映照著少女蒼白的臉龐和漸漸攥緊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