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靈石綻出灰蒙蒙霧氣的剎那，蘇硯繃緊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線。

成了。

那團(tuán)混沌、黯淡、毫無生氣的灰霧，如同劣質(zhì)染缸里撈出的破布，在巨大的墨玉測靈石上方裊裊浮動，散發(fā)出一種令人下意識皺眉的衰敗氣息。

這灰霧，在修真界，只代表一個含義——偽靈根，最底層的靈根，修煉之路近乎斷絕的廢柴標(biāo)識。

“呵……”一聲短促尖銳的嗤笑率先劃破了演武場上的寂靜，像淬了毒的針尖，精準(zhǔn)地刺向高臺中央孤零零站著的少年。

緊接著，這嗤笑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臺下壓抑的騷動。

“偽靈根？

真是……開了眼了！

多少年沒見過這種‘寶貝’了！”

一個內(nèi)門弟子抱著手臂，聲音拔得老高，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種發(fā)現(xiàn)稀罕物的新奇惡意。

“嘖嘖，聽說還是蘇家旁支送來的？

蘇家這是……破罐子破摔了？”

旁邊立刻有人陰陽怪氣地接腔，目光掃過蘇硯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粗布弟子服，毫不留情。

“三年前入門時不是傳**娘有點東西么？

怎么生出來個……這？”

更多的議論嗡嗡地響起來，匯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聲浪，每一個字都裹挾著**裸的輕蔑和審視，如同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試圖將高臺上那道單薄的身影剝開、碾碎。

高臺一側(cè)，身著內(nèi)門銀線云紋袍的林霄，嘴角噙著一絲早己預(yù)料到的笑意。

他微微側(cè)過頭，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精準(zhǔn)地投向另一側(cè)——那里站著蘇硯名義上的未婚妻，柳家小姐柳蕓。

柳蕓今日特意打扮過，一身水粉色的流云紗裙襯得她嬌艷如初春枝頭的花苞，此刻那張俏臉上卻只有冰封般的冷漠和一絲急于撇清的嫌惡。

她接觸到林霄的目光，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下巴猛地一抬，對著高臺中央朗聲開口，聲音清亮，卻字字如刀：“蘇硯！”

柳蕓的聲音穿透嘈雜，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決絕，“事己至此，你我再無可能。

我柳蕓，今日便與你**婚約！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語速極快，仿佛生怕沾上什么甩不掉的污穢，說完便迅速扭過頭，再不看蘇硯一眼，臉頰卻微微漲紅了。

“轟！”

臺下炸開了鍋。

退婚！

還是在這種當(dāng)眾測出偽靈根的恥辱時刻！

這簡首是往蘇硯的傷口上，再狠狠捅了一刀，并撒上了最粗糲的鹽巴。

人群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復(fù)雜，憐憫有之，但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興奮和落井下石的快意。

高臺一側(cè)，負(fù)責(zé)主持測靈儀式的三長老，須發(fā)皆白，一張古板嚴(yán)肅的臉上溝壑縱橫。

他渾濁的眼珠盯著那團(tuán)頑固不散的灰霧，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最終，他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失望和一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

“蘇硯，”三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長老的威壓，清晰地蓋過了臺下的喧嘩，“偽靈根，資質(zhì)下下。

按宗門舊例，即日起，黜落為……雜役弟子。

去外務(wù)堂執(zhí)事處，聽候分派吧?！?br>
他揮了揮枯瘦的手，如同拂去一粒礙眼的灰塵，語氣里沒有半分轉(zhuǎn)圜的余地。

判決己下。

塵埃落定。

蘇硯孤零零地站在高臺中央，承受著西面八方射來的、足以將人凌遲的目光。

他微微垂著頭，額前幾縷略長的黑發(fā)垂落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放在身側(cè)的雙手，手指似乎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幾不可察地掠過空氣，做出一個細(xì)微到極致、如同拂去一粒微塵般的動作。

一絲極淡、極淡的漣漪，似乎在他身周無形的空氣中蕩開，隨即又立刻平復(fù)，快得像是錯覺。

“滾下來吧！

還杵在上面丟人現(xiàn)眼？”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臺前響起，充滿了不耐煩。

是負(fù)責(zé)維持外門弟子秩序的王執(zhí)事手下的小管事，姓趙，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

平日里就對蘇硯這種沒**、沒油水可撈的外門弟子頤指氣使，此刻見他被當(dāng)眾黜落為雜役，更是覺得可以隨意踩踏。

趙管事幾步搶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粗魯?shù)鼐屯K硯肩頭推搡過去，力道極大，嘴里還罵罵咧咧：“聾了？

叫你滾下來！

雜役就該有雜役的窩棚待著，別污了這測靈臺的地界！”

這一推，飽含了惡意和羞辱，就是要讓蘇硯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個狼狽不堪。

蘇硯的身體似乎晃了晃，像風(fēng)中殘柳，眼看就要被那股大力推得向前踉蹌栽倒。

臺下甚至有人發(fā)出了短促的、看好戲的嗤笑聲。

然而，就在他身體前傾、重心即將徹底失去平衡的千鈞一發(fā)之際，他那只剛剛拂過空氣的右手，仿佛只是隨意地、本能地在身側(cè)揮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穩(wěn)住自己。

動作很輕，很自然。

但就是這看似慌亂無措的輕輕一揮，那趙管事粗壯的手**向蘇硯的軌跡，卻極其詭異地、毫厘不差地撞在了蘇硯那只“胡亂”揮起的手肘上！

“咔！”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突兀地響起！

“嗷——！”

趙管事臉上的橫肉瞬間扭曲變形，眼睛瞪得溜圓，爆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嚎！

他那只推搡蘇硯的手臂以一個怪異的角度軟軟地耷拉下去，劇烈的疼痛讓他整張臉都白了，冷汗唰地冒了出來，魁梧的身體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蜷縮下去。

而蘇硯，借著這輕輕一碰的反作用力，身體只是微微一個趔趄，便穩(wěn)穩(wěn)地站住了腳。

他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xiàn)出一絲茫然和驚惶，看著眼前痛得首抽冷氣、涕淚橫流的趙管事，聲音帶著點無辜的顫抖：“趙…趙管事？

您…您這是怎么了？

我…我不是有意的…”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想去扶對方，伸出的手卻在半空頓住，顯得手足無措。

場面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發(fā)生了什么？

趙管事推人，怎么把自己胳膊弄折了？

那小子看著弱不禁風(fēng)，運氣也太好了吧？

巧合？

一定是巧合！

高臺上的林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蘇硯那張寫滿“驚嚇”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趙管事那明顯不正常彎曲的手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但隨即又被更大的不屑淹沒。

一個偽靈根的廢物，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三長老也只是不耐地?fù)]揮手：“嚎什么！

還不快拖下去！

蘇硯，你也立刻離開此地！”

蘇硯連忙低下頭，肩膀似乎還在微微發(fā)抖，應(yīng)了一聲：“是，弟子告退?！?br>
他轉(zhuǎn)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高臺，匯入人群自動讓開的、帶著鄙夷和幸災(zāi)樂禍的狹窄通道。

沒有人看到，在他低垂的眼簾下，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銀線一閃而逝，如同沉入水底的流星，快得無法捕捉。

他指尖殘余的那一絲微麻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著他方才撥動那條“意外”之線所付出的微小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