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zhèn)的雨總是帶著藥香。

林墨拖著行李箱站在德仁堂門口時，檐角的銅鈴正隨著穿堂風輕響。

雨絲斜斜掠過百年老匾，"德仁堂"三個顏體大字被浸潤得愈發(fā)深沉，像祖父珍藏的那方硯臺。

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著朱紅色的門扉，雨滴落下，漾開一圈圈漣漪，仿佛時光在輕輕晃動。

"要抓藥？

"柜臺后傳來蒼老的聲音。

林墨抬頭，看見一位身著藏青對襟褂的老者，須發(fā)皆白卻面色紅潤，手指正捻著一枚銀針，在晨光中泛著微芒。

他趕緊將處方遞過去："醫(yī)生，我***藥。

"處方邊緣己經(jīng)被雨水打濕，字跡有些模糊。

老者接過處方的手穩(wěn)如磐石，指節(jié)分明，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抓藥、捻針留下的痕跡。

目光掃過紙面時微微皺眉："西醫(yī)診斷是肺纖維化？

""嗯，住院半個月沒好轉。

"林墨聲音發(fā)緊，"鄰居說您這兒有辦法。

"他想起昨天鄰居張大**話："沈醫(yī)師的醫(yī)術，是青溪鎮(zhèn)的活菩薩。

"老者沒再問話，只從藥柜里取出一個暗紅色的藥包，倒出幾粒形似馬尾的種子："這是當歸，你聞聞。

"林墨依言低頭，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香氣涌入鼻腔，帶著泥土的厚重和陽光的暖意，仿佛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童年——那時奶奶也是這樣，在陽臺上曬著當歸，整個屋子都彌漫著這種溫暖的味道。

老者突然問："知道當歸為什么叫當歸嗎？

""......補血活血？

"林墨想起生物課本上的只言片語，聲音有些不確定。

"《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說當歸味甘溫，主咳逆上氣，"老者將當歸放入戥秤，秤桿在他手中輕輕晃動，最終停在一個精準的刻度，"更重要的是它的名字——當，應當也；歸，歸來也。

人身體的氣血就像遠行的人，該回來時就要回來。

"戥秤的刻度在林墨眼前晃動，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離家時，奶奶也是這樣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袋自己曬的當歸。

那時他一心想逃離這個彌漫著中藥味的小鎮(zhèn)，覺得這里的一切都太過陳舊、太慢，如今卻因為同一個理由回來。

"藥抓好了。

"老者將包裝好的藥包遞過來，牛皮紙上用毛筆寫著"每日一劑，早晚分服"，字跡古樸有力，"回去用桑柴火慢煎，記住，水開后再煎西十九分鐘。

"林墨接過藥包，指尖觸到粗糙的牛皮紙，突然問："您這里......收徒弟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這完全是脫口而出的沖動。

老者抬眼，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他的內(nèi)心："中醫(yī)不是逃避現(xiàn)實的地方。

"雨還在下，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著德仁堂的紅燈籠，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林墨握緊藥包，當歸的香氣從紙縫里滲出，纏繞著他的指尖，仿佛在說：該回來了。

他轉身走進雨幕，背影在古鎮(zhèn)的雨巷中漸行漸遠，只有藥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