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一個風里帶著桂花味的傍晚。，淌在天邊，將這座巍峨的城池染得一片血紅。城門高大得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張開巨口，吞吐著南來北往的、帶著塵土味的人流。，背著一只半舊的小竹簍，簍里裝著半簍草藥、幾只昏睡的蠱蟲、兩件換洗的衣裳，還有一枚我貼身藏了七年的玉佩。，玉佩硌著我的胸口，那是溫熱的，像是剛被誰用掌心細細焐熱過。我抬手隔著衣料按了按它，指腹在玉佩邊緣那道細微的裂痕上摩挲。。。這里的云壓得很低，灰撲撲的，風卻很輕，卷著干澀的沙礫，像是在冷笑著提醒我：這里不是苗疆。在這里，或許沒有人會因為我笑一笑就相信我，也沒有人會因為我哭一哭就把水捧在我面前。。，人至察則無徒。越是渾濁的深淵，才最適合我這般見不得光的游蛇，肆意蜿蜒，攪弄風云。
我來京城，是為了兩件事。

一是找一個人。

二是查一件事。

而這兩件事，都和一個名字有關——宣青竹。

我牽了牽嘴角，調(diào)整了一下面部肌肉，那原本冷漠甚至帶著一絲陰戾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我眨了眨眼，眼底那抹常年不見天日的幽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兩分茫然、三分驚喜，還有四分不諳世事的清澈。

這副皮囊，我在苗疆的鏡子前練過無數(shù)次，百試百靈。

“小哥，住店嗎？剛到京城，累壞了吧？”路邊客棧的小二熱情地招呼，目光在我的竹簍和紫色的衣衫上打了個轉(zhuǎn)，透著幾分算計。

我搖搖頭，用帶著一點苗疆口音、略顯生澀的官話回道：“我找人?！?br>
“找誰？這京城大了去了?！?br>
我歪了歪頭，露出一點天真的困惑：“宣青竹。”

小二的表情微變，那**儈的熱情瞬間變成了敬畏，甚至還有些惶恐。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宣太傅？那可是御史大夫家的公子，更是咱們京城的第一美人。你這……你這小公子找他做什么？”

京城第一美人。

我舔了舔后槽牙，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扭曲的愉悅。我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誰若是多看一眼，我就挖了誰的眼珠子。

面上，我卻眨眨眼，露出一點無辜，還有幾分童真的狠勁兒：“他欠我一條命。”

小二驚得臉色一白，后退半步，差點被門檻絆倒：“什……什么？！”

我忍住心底那絲陰冷的笑意，輕輕擺手，聲音聽起來仿佛天真無邪：“開玩笑的啦。其實，我是來……我是來找親戚的?！?br>
小二這才松了口氣，拍著胸口，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你這***，說話可真嚇人，沒輕沒重的?！?br>
我笑彎了眼，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像個天真爛漫的孩童。

但心里卻冷得像苗疆深冬的溪水。

開玩笑？不。

不過，的確是我欠宣青竹一條命。

七年前，我在迷霧森林里奄奄一息，全身的骨頭都被那群所謂的“名門正派”打碎了。就在我準備引蠱自爆，拉那些偽君子陪葬時，是一個清秀的少年把我從死人堆里拖了出來。

他脫下身上帶著體溫的披風裹住我滿是膿血的身體，用那雙修長卻冰涼的手替我擋住風雪。他的手很涼，卻很穩(wěn)，指尖帶著淡淡的蘭芷香。

我只記得他的眼睛——清冷、安靜，像雪落在青竹上，不染塵埃。

可惜，好人沒好報。為了救我，他落下了一枚玉佩，自已也消失在風雪里，生死不知。

那枚玉佩救了我，用它的靈氣滋養(yǎng)我的魂魄，讓我活了下來。

我找了他七年。

而現(xiàn)在，我終于來到了有他的地方。

我順著路人的指引，往御史大夫府的方向走。街道寬闊得嚇人，兩旁的屋檐層層疊疊，像一片片沉默的浪，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不喜歡京城，它太吵、太亮、太假。每個人的笑都像戴著面具，每個人的話都像藏著針，稍有不慎就會扎得人鮮血淋漓。

但我又不得不喜歡。

因為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足夠亂。越亂，我越容易藏。

終于，那座巍峨的府邸出現(xiàn)在眼前。

宣府門前安靜肅穆，門口的兩尊漢白玉石獅子比苗疆的山貓還大，威風凜凜地瞪著路人。朱紅的大門緊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我站在街角的陰影里，看著那些進出的仆從，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并沒有貿(mào)然上前。

這時，一輛豪華的馬車從街角駛來，車身上繡著二皇子的徽記。馬車行速極快，絲毫沒有避讓行人的意思。

路邊有個挑擔子的老頭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撞上。

周圍的路人發(fā)出驚呼，卻沒人敢上前。

我站在陰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弧度。手指輕輕一彈，袖口飛出一絲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線，悄無聲息地纏在了馬車的車軸上。

就在車輪即將碾過老頭擔子的瞬間，我手指猛地一收。

“嘣！”

一聲悶響，馬車像是撞上了無形的墻，猛地一歪，車輪陷進了青石板的縫隙里。車夫驚叫一聲，拉住韁繩，駿馬嘶鳴，堪堪停在了老頭身前半尺處。

“怎么回事？！”車廂里傳來一聲怒罵。

車夫嚇得冷汗直流，檢查車輪，卻發(fā)現(xiàn)車軸完好無損，只是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而在陰影里，我收回那一絲韌性極強的“蠶絲”，舌尖抵著上顎，無聲地笑了起來。

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趁著眾人圍觀的混亂，我背好竹簍，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跌跌撞撞地沖到了宣府門口。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侍衛(wèi)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我。

我猛地剎住腳，像是被嚇傻了一樣，仰起頭，露出那張蒼白卻精致的小臉。眼眶紅紅的，里面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

“大哥哥……”我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我……我找不到路了?！?br>
侍衛(wèi)一愣，大概沒見過長得這么好看卻哭得這么慘的少年，語氣不由得放軟了點：“迷路了？你家住哪兒？”

我不說話，只是搖搖頭，然后吸了吸鼻子，從竹簍的角落里掏出一只泛黃的小紙包。紙包外層用紅繩系著，顯得有些鄭重。

我踮起腳尖，雙手將紙包遞過去，小心翼翼地說：“我找人。你們家公子，宣青竹。這是……這是我要給他的東西。你幫我給他，他就會愿意見我了。”

侍衛(wèi)皺眉，警惕地看著那個紙包：“這是什么？

“是……是家鄉(xiāng)的土。”我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七年前，他說過會等我的?！?br>
侍衛(wèi)狐疑地打量著我。我縮著肩膀，單薄得像張紙，在晚風里瑟瑟發(fā)抖，身上那股子可憐勁兒簡直要溢出來。

“真是晦氣。”另一邊的侍衛(wèi)嘟囔了一句，“公子剛回府，正準備用膳呢。”

“讓他試試吧?！蹦眉埌氖绦l(wèi)大概心軟，或者是被我這副“報恩”的戲碼打動了，最終接過了紙包，“在這等著，別亂跑。”

紙包里其實不是土。

那是一片曬干了七年的蘭芷葉**。

那是當年那個少年身上唯一留在我記憶里的味道。

我站在宣府門口的燈籠下，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將朱紅的大門染成血色。風從街角吹來，帶著京城特有的塵土味。

我攏了攏袖子，發(fā)梢的一枚小銀鈴輕輕響了一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就在我懷疑侍衛(wèi)把我的東西扔掉的時候，府門“吱呀”一聲，毫無征兆地開了。

出來的不是侍衛(wèi)，而是一個青衣公子。

那一瞬間，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都消失了。

他身形修長，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外罩一層青紗，衣襟和袖口繡著極淡的竹葉暗紋，隨著夜風輕輕翻飛。他的腰間束著一條青玉腰帶，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在燈火下流淌著溫潤的光。

那就是京城第一美人，宣青竹。

他長得真好看啊。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寒星點漆。鼻梁挺直，唇色偏淡，透著一種高嶺之花的清冷。他的美不是那種陰柔的嫵媚，而是一種像青竹一樣、直入云霄的孤傲與俊雅。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渾身散發(fā)著一種疏離感，仿佛這塵世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我的心口輕輕一跳，那是一種野獸見到獵物、也見到同類的戰(zhàn)栗。

是他。

七年前的少年，長大了，更美了，也更……**了。

他站在臺階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終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凝，然后，他邁開了步子。他的步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優(yōu)雅而從容。

他走到我面前，溫柔地看著我。

距離拉近，我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幽冷的蘭芷香，混合著京城特有的檀香味，好聞得讓我想要把他吞吃入腹。

他的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聲音清潤，像碎玉投珠：“是你找我？”

我抬頭，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安靜如雪，卻比記憶里更深邃，像藏著無數(shù)秘密，又像是一口深井，引**跳下去溺死。

我被他看得有些呼吸不暢，那種壓抑在心底七年的陰暗和渴望瘋狂滋長。

我想毀了他，又想跪下來吻他的腳踝。

但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努力壓下眼底的瘋狂，笑得像一朵在春雨里剛剛綻放的白花，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

“宣哥哥好，我叫玉浮生。”

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又似乎在對我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感到遲疑：“玉浮生？”

“嗯?！蔽抑刂氐攸c點頭，往前湊了半步，仰著臉，用那種只對他一人的親昵語氣說道：“我從苗疆來，特意來找你的?！?br>
宣青竹的眼神微變。

我猜測，他會不會是想起了什么。那枚玉佩，那場雪，以及那個被他從死人堆里救出的孩子。

但我沒讓他多想下去。這種時候，太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太坦白的人也不容易讓人憐惜。

我眨了眨眼，露出最甜、最無害的笑，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他面前：

“我來，是為了把命還給你?！?br>
宣青竹怔住了。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漣漪。

看著他那副錯愕的樣子，我心里輕輕勾起一抹得逞的、陰暗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宣哥哥，你撿回來的不是一只溫順的小貓，而是一條會咬人的毒蛇。

不過沒關系。

接下來，我會讓你心甘情愿地捧起這條蛇，把它放在心尖上，哪怕被咬得鮮血淋漓，也舍不得放手。

在這繁華虛偽的京城，你是我的獵物。

也是我心底的執(zhí)念，

我的宣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