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公在上,庶女有禮了
大景王朝
**蘇府。
藏書閣。
一縷斜陽,正好落在攤開的話本上。
蘇桃桃縮在書架后,指尖小心翼翼翻過一頁。
“那書生輕解羅裳,指尖觸及溫香軟玉……”
她屏住呼吸,臉不知不覺紅透到了耳根。
話本里的字句像是帶著溫度,燙得她心尖發(fā)顫。
才子佳人,紅袖添香——這才是人該過的日子嘛。
哪像她,每日晨起要給嫡母請安,要聽嫡姐訓(xùn)誡,連多吃半塊糕點都要被說“庶女沒規(guī)矩”。
正看得入神,頭頂忽然投下一片陰影。
“喲,我當(dāng)是哪里的老鼠在啃書呢?!?br>
蘇桃桃渾身一僵,話本“啪”地合上,整個人往書架里又縮了縮。
可惜來不及了。
繡著金線牡丹的裙擺已經(jīng)掃到眼前,蘇玉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張明艷的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嫡姐身后跟著的兩個丫鬟捂著嘴笑,眼睛在她身上打轉(zhuǎn)。
“這是什么?”
蘇玉蘭纖指一伸,直接抽走了她懷里的話本。
“大姐姐……”
蘇桃桃慌忙起身,膝蓋卻撞上書架,疼得她吸了口冷氣。
蘇玉蘭瞥了眼書名,嗤笑出聲:
“《**書生俏狐妖》?三妹妹好雅興啊?!?br>
她隨手翻了兩頁。
正巧翻到方才蘇桃桃看的那段,眼神陡然變得輕蔑。
“小小年紀(jì),就看這些淫詞艷曲?”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蘇玉蘭逼近一步,“父親允你識字,是讓你讀《女誡》《女訓(xùn)》,學(xué)學(xué)規(guī)矩體統(tǒng)。你倒好,躲在這里看這些臟東西?!?br>
話本被重重摔在地上,濺起細(xì)細(xì)的塵埃。
蘇桃桃盯著那本皺起的書,喉嚨發(fā)緊。
那是她攢了三個月的月錢,托廚房劉嬸的小兒子從市集偷偷買來的。
“大姐姐教訓(xùn)的是?!彼拖骂^,聲音細(xì)若蚊蚋。
“教訓(xùn)?”
“我可不敢教訓(xùn)你。一個庶女,也配我費心教導(dǎo)?”
蘇玉蘭彎腰,指尖幾乎戳到蘇桃桃鼻尖,“認(rèn)清自己的身份。藏書閣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來的?”
身后丫鬟適時接話:“大小姐,三小姐怕是忘了,上月老爺剛說過,庶子女未經(jīng)許可不得入藏書閣?!?br>
蘇玉蘭笑了:“聽見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妾,你便也學(xué)不會什么是體面?!?br>
蘇桃桃指甲掐進(jìn)掌心。
她想起五歲那年,第一次被允許和嫡姐們一起用膳。
她小心翼翼夾了塊離自己最近的芙蓉糕,嫡母當(dāng)場摔了筷子:
“庶女也配上桌?”
那盤糕點后來全喂了狗。
她躲在柳姨娘懷里哭了一夜,娘親只是拍著她的背,什么也沒說。
有些東西,從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這書臟了藏書閣的地?!?br>
蘇玉蘭踢了踢話本,轉(zhuǎn)身前丟下一句,“自己收拾干凈。若讓我再看見你碰這些不該碰的,便稟了母親,送你去祠堂跪著抄經(jīng)?!?br>
聲音漸遠(yuǎn)。
蘇桃桃蹲下身,慢慢撿起那畫本。
封皮沾了灰,內(nèi)頁裂了一道口子。
她用手袖一點點擦拭,擦著擦著,眼眶就熱了。
才子佳人的夢碎了,碎得干脆利落。
窗外暮色漸濃,藏書閣里暗了下來。
她抱著膝蓋坐在原地,直到守閣的老仆輕咳著提醒“三小姐,該鎖門了”,才恍恍惚惚起身。
回自己小院的路上,她低著頭,盡量避開人。
穿過花園時,聽見假山后兩個灑掃丫鬟的竊竊私語。
蘇桃桃腳步頓了頓,沒敢細(xì)聽,加快步子溜回了西邊最偏僻的棲霞院。
推開虛掩的院門,一碟桂花糕靜靜擺在石桌上。
柳姨娘從屋里探出身,手里還拿著針線。
“回來了?”
聲音軟軟的。
蘇桃桃鼻子一酸,撲進(jìn)娘親懷里。
柳姨娘輕拍她的背,什么也沒問。
等女兒情緒平復(fù)了些,才拉著她在石凳上坐下,推了推那碟桂花糕:
“廚房今早做的,我留了幾塊??靽L嘗?!?br>
糕體綿軟,入口即化,桂花的甜香混著蜜糖的潤,一路暖到心里。
蘇桃桃小口小口吃著,柳姨娘就坐在一旁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三月**。
“娘,”她咽下最后一口,聲音還有些啞,“我是不是……真的很丟人?”
柳姨娘怔了怔,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胡說。我的桃桃是最好的?!?br>
“可是大姐姐說……”
“大小姐是嫡女,說話自然金貴些?!?br>
柳姨娘打斷她,語氣依舊輕柔,卻透著一股無力,“你只需記住,少看、少聽、少說。安安分分的,等將來……”
她頓了頓,沒說完。
蘇桃桃卻懂了。
等將來嫁人,離開這個家。
這是柳姨娘常說,卻每次說到一半就沉默的話。
暮色徹底吞沒了小院。
柳姨娘起身點起油燈。
她繼續(xù)縫手里的衣裳——是給蘇桃桃做的秋衫,料子一般,針腳卻密實。
蘇桃桃托著腮看娘親側(cè)臉。
柳姨娘其實生得很美,是那種江南水鄉(xiāng)浸潤出的溫婉秀美。
只是常年低眉順眼,那點美便像蒙了塵的明珠,黯淡無光。
“娘,”她忽然問,“嫁人……到底是什么樣的?”
柳姨娘手一顫,針尖險些扎到手指。
她抬眼看向女兒,十五歲的少女,眉眼已長開,像枝頭將綻未綻的桃花,透著青澀又動人的光澤。
“嫁人啊……”
她輕聲重復(fù),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是去另一個地方,接著過日子?!?br>
這話說得含糊,蘇桃桃卻聽出了話里深藏的憂慮。
女子總要嫁人的。
可嫁去哪里,嫁給誰,過什么樣的日子——都由不得自己。
尤其是庶女,更像是件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夜風(fēng)拂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蘇桃桃忽然覺得,話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離自己遠(yuǎn)得像個笑話。
而眼前這碟桂花糕的溫暖,恐怕也是偷來的、短暫的。
柳姨娘縫完最后一針,咬斷線頭,將衣裳輕輕披在她肩上:“天涼了,早些睡?!?br>
聲音里,藏著說不盡的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