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奈何橋畔孟婆站在青石熬湯臺前，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次攪動那鍋泛著微光的湯。

她的手很穩(wěn)，舀湯，遞碗，收碗，動作熟練。

奈何橋邊的隊伍望不到頭，鬼魂排著長隊經(jīng)過，接過湯碗時神情各異——有釋然，有不甘，有茫然，有解脫。

“下一碗?！?br>
孟婆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近在咫尺。

這三個字，她己經(jīng)說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年。

一對年輕男女手牽著手，慢慢走到了熬湯臺前。

男子大概二十出頭，穿著半舊的軍裝，胸口有彈孔。

女子走在他身側(cè)，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學生裝，辮子上系著褪色的紅繩。

她的臉色蒼白，十指緊緊扣著男子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回這個人。

“喝了這碗湯，前塵盡忘，方可轉(zhuǎn)世?！?br>
孟婆機械地說著說了千遍的話。

女子接過湯碗，手在顫抖“孟婆婆……”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哭腔，“喝了這個，我是不是就不記得他了？”

男子握緊了她的手，聲音低沉：“忘了也好。

下輩子，你找個太平世道，好好活。”

“可我想記得你?！?br>
女子一邊哭，眼淚一邊掉進湯里，“我想記得有人曾為我擋過**，記得你說過等仗打完就娶我”孟婆攪湯的動作停了半拍。

千年了，她在奈何橋畔站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年，聽過太多這樣的誓言。

聽過將軍說要護著他的王妃生生世世，聽過書生說要等他的青梅金榜題名，聽過農(nóng)婦說下輩子還要和她的丈夫守著那畝薄田……可又怎樣呢？

一碗孟婆湯下肚，前塵往事皆成云煙。

轉(zhuǎn)世之后，山長水闊，再相逢，也不過是擦肩而過的陌路人。

可眼前這一對，她瞥了眼兩人的因果線，糾纏得極深，紅線幾乎擰成一股。

“時辰到了。”

鬼差催促。

男子仰頭喝盡自己那碗，又看向女子：“聽話，喝了?！?br>
女子淚眼婆娑，嘴唇顫抖著，緩緩湊到碗沿。

就在這時，孟婆垂在身側(cè)的手指，悄悄地動了一下。

沒人看見，一縷極淡的、幾乎透明的靈氣，從她指尖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女子手中的湯碗里。

湯碗遞回時，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不是忘盡前塵的眼神。

男子也是，他看向女子的目光里，分明還有眷戀。

鬼差領(lǐng)著兩人走向輪回道，并沒有察覺異常。

一切，仿佛從未發(fā)生過。

首到三日后。

地府大殿，燭火搖曳。

殿頂懸掛的青銅風鈴，被穿堂的陰風吹得叮當作響，聲音尖銳，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判官高坐在堂上，一身玄色官袍，面色陰沉。

他手里握著一本厚重的生死簿，幾乎要將那簿子捏碎。

孟婆垂首立在殿中，一身素衣，面色平靜，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議事。

“孟婆！”

判官的聲音洪厚如鐘，震得整個大殿都嗡嗡作響。

他猛地將生死簿拍在案上，怒聲質(zhì)問：“你可知罪？！”

孟婆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不知?！?br>
“不知？”

判官冷笑一聲，抓起生死簿，翻到其中一頁，扔到她面前，“那對戀人！

本該忘卻前塵，轉(zhuǎn)世投胎，為何帶著記憶入了輪回？！

孟婆，你敢說，你沒有動那碗湯？！”

孟婆看著地上那本攤開的生死簿，上面清晰地記載著那對男女的名字，以及他們轉(zhuǎn)世后的命格。

她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是?！?br>
判官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為何？！

地府規(guī)矩，輪回秩序，你執(zhí)掌孟婆湯千余年，難道比我還要不清楚？！”

孟婆垂著眼，聲音依舊平緩：“他們因果未了?！?br>
“因果未了？”

判官氣得發(fā)笑，指著她的鼻子，“地府豈容你徇私枉法！

所有鬼魂，皆需飲孟婆湯斬斷前緣，這是天規(guī)！

你私自放行，就是觸犯天條！”

孟婆沒有辯解。

判官還想怒斥，卻被堂上一聲嘆息打斷。

閻羅王坐在上座，身著九龍黑袍，面容威嚴。

他翻看著手中一本厚厚的功德簿，那上面記載著孟婆千年來的功績——渡魂億萬，從未出錯。

閻羅王看了許久，才緩緩合上功德簿，目光落在孟婆身上，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孟婆，你任職一千三百二十七年，兢兢業(yè)業(yè)，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這次，為何要破例？”

孟婆跪在殿中：“他們不該忘?！?br>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閻羅王的聲音沉了幾分，“若人人都因為‘不該忘’而破例，輪回秩序何存？”

“屬下知錯。”

孟婆的聲音，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閻羅王與判官對視一眼，低聲交談了幾句。

過了半晌，閻羅王才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念你千年辛勞，且是初犯，不予重罰。

但天規(guī)不可違——罰你下凡歷劫，以凡人之身，收集一百功德分，方可重返地府，晉升上神。”

孟婆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功德分？”

“人間多有冤屈未雪、善惡未明之事。”

閻羅王解釋道，“你若能助其昭雪沉冤，或助善人得償所愿，便可積攢功德。

每成一事，得十分。

集滿百分，歷劫便算完成?！?br>
判官上前一步，補充道：“有三條規(guī)矩，你需謹記：第一，下凡之后，不得以法術(shù)首接干涉人間事；第二，必須以凡人身份行事，不得泄露半點地府機密；第三，功德深淺，由天判定，不可強求，更不可弄虛作假。”

孟婆低頭：“屬下領(lǐng)罰?！?br>
“你在地府的記憶會保留部分，但法力盡封。”

**抬手，一道金光沒入孟婆眉心，“去吧。

記住，你是去歷劫，不是去游歷。

百功德滿，方得飛升?！?br>
孟婆感到身體輕飄起來，眼前景象開始模糊。

最后一刻，她聽見判官低聲說：“那對戀人這一世，他們會重逢嗎？”

就在她徹底失去意識前，一聲淡淡的嘆息，飄進了她的耳中。

“緣深緣淺，皆是命數(sh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