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塵鉆進葫蘆巷盡頭的破廟時，鞋底剛沾上一層沒干的血跡。

他低頭一看，頓時心頭打鼓：“怎么不長眼，踩這么紅一腳?！?br>
剛要抬腳擦干凈，耳邊陡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墻角碎瓦后一團灰色人影栽倒，緊跟著傳來低低一聲悶哼。

那人一手捂著腹部，另一手死死抱住一個布包，氣喘如牛，眉眼間分明是病色，卻偏帶種隱忍的堅韌。

方塵心虛地往后縮了縮，嘖了一聲：“大姐，您沒事爬我跟前，是嫌我命太長，還是怕街口二狗鍛刀太慢？”

地上的人抬眸，清亮的眸光宛若點水墨。

一張仿佛從春天走來的面容微微蒼白。

“我。

麻煩你，幫個小忙?！?br>
女子聲音極輕，像剛化開的冰雪，帶著一點凜冽又柔和的意味。

方塵心中一驚，這聲音與朝晨雞叫相比，倒真是溫婉得多。

瞥見那人衣袖下露出的藥囊，心中警覺一閃，再看看地上漸漸滲開的血跡，他卻沒多想，蹲下身悄聲道：“小忙可以，大忙不敢。

姑娘貴姓？

咱們救人也得講個先來后到，萬一我救錯了，誰給我抬回去？”

女子吃力地支起身子，嘴角帶著勉強的笑意。

“我姓蘇，蘇菲。

若真有事，算我虧欠你。”

方塵撇嘴，嘴里依舊不饒人：“虧欠我？

不如您先欠個餅，改日我來討。”

說罷，他卻小心翼翼地探手，幫蘇菲拾掇好滑落的一角包袱，欲言又止。

“方塵，你聽見嗎！”

廟外忽然傳來喊聲，夾雜著急促的腳步和刀劍的撞擊。

方塵跳起來，心中那個膽小鬼立刻沖他大喊“快跑”，可另一半膽大包天的好奇心又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蘇菲。

“他們追我?！?br>
蘇菲低聲道，呼吸微亂，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錯，都看見了彼此瞳仁中壓力后的一點荒唐和無奈。

外頭腳步驟然逼近。

一隊穿黑衣的壯漢沖進廟門刀光霍霍。

為首一人一眼瞧見蘇菲，立時大吼：“那**果然灌著**運，還敢躲？”

方塵生平最怕刀子，這會兒卻突然腦筋一熱，半是演戲半是真慫，抱頭嚎叫道：“大俠饒命！

她割**子我只是路過的，別砍我?。　?br>
說罷，方塵順勢滾到一邊，順手摸起地上一根木棍，朝黑衣人亂揮：“別過來！

我手里有。

有根神棍，能降妖除魔！”

那黑衣頭領湊巧哆嗦了一下，被方塵這一吼，后頭兩個小嘍啰竟下意識后退了一步。

蘇菲趁勢抬手甩出一把銀針，瞬息間扎入頭領頸側，那人哎喲一聲晃了晃。

“她有暗器！”

小嘍啰大叫。

眼見幾人要合圍上來，方塵靈機一動，指著門外大吼：“你們門主在外頭！”

黑衣人們愣神，門外卻正好傳來集市上的打更聲，似有大隊人馬奔來。

他們一驚，也顧不得細看，連忙退了出去，高聲叫罵：“小**，等著扒你皮！”

氣氛一時間靜下來，只剩方塵手里那根“神棍”咣當掉在地上，發(fā)出一聲嘶啞的響聲。

蘇菲緩緩松了口氣，靠墻閉目，額頭上冷汗涔涔。

方塵見狀，抖著腿摸出一塊干巴巴的饅頭遞過去，“虧這口命不是人家餅，是我命硬。

姑娘，要不你先救命要緊，給自己瞧瞧？”

蘇菲微微一笑，帶著一絲虛弱的柔和：“你倒會說話?！?br>
卻還是接過饅頭，咬了一口。

外面風聲漸遠。

方塵嘴快，甩著碎瓦：“敢問姑娘，這些殺神是何門何派？

惹了他們，市井小廝怕都不敢跟你借油條吃?！?br>
蘇菲咽下口饅頭，目光深沉。

“他們乃武林盟的人?！?br>
“武林盟？”

方塵夸張地往后一縮，噎了口口水，捶著心口假哭：“這下真完了。

我一個賣油條的命，還能值幾個銅板？

姑娘，你要是真會醫(yī)術，能不能順便治治我的軟骨病和惜命傷？”

蘇菲噗嗤一笑，聲音里帶了幾分真切溫暖。

“你很會活命，也很會自嘲，”她說，伸出纖細的小手，將衣袖拉開，露出一塊散發(fā)著藥香的藥囊，“但你傷在心里，我不一定治得好?！?br>
方塵幾乎要自告奮勇地把心掏出來給她看了，卻到底還是咧嘴笑：“我的心活蹦亂跳，不缺醫(yī)治，缺的是飯菜香。

姑娘若不嫌棄，等我撿兩塊油渣給你墊墊底?！?br>
蘇菲輕輕系藥囊，攏了攏頭發(fā)，眼里閃著疲倦后特有的清澈亮光。

方塵看的發(fā)楞，心中暗想，這女人雖弱得像隨時會被風吹倒，但氣度卻不比那些巷口罵街的潑婦差半分。

窗外，一抹陽光斜斜穿入破廟，碎塵在金色里舞蹈。

廟后的老榆樹正搖頭晃腦，像個看樂了的老人。

“你叫什么名字？”

蘇菲忽然問。

“我啊，市井孤魂，葫蘆巷方塵?！?br>
方塵擠眉弄眼，“你救過的狗和貓里，沒比我狗命更結實的?！?br>
蘇菲莞爾，垂眸看向地面：“多謝你今日相助。

我欠你的，改日一定還。”

方塵正要打哈哈帶過，廟外巷子里忽地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還有低低的咒罵聲。

“看來，他們并未走遠?！?br>
蘇菲神情一凝，聲音低了下去。

方塵一聽，又想開溜。

但見蘇菲一臉蒼白，突然扭頭一笑，眼中閃著不屬于這個亂世的灑脫。

“姑娘信得過我，就隨我一塊溜。

我這條命，雖便宜，但會溜?！?br>
他兩指揪起蘇菲的胳膊，把她拉到廟后缺口，帶著她鉆進一人寬的甬道。

門口的日光，落在蘇菲藥囊上，映得那包草藥青翠欲滴。

腳下青苔滑溜，把兩人甩成了早上煮的面條。

方塵忍不住呲牙咧嘴：“亂世江湖，咱這小命，果然是三天兩頭被人惦記?！?br>
蘇菲噗嗤一笑，將黯淡與狼狽一并攬入微笑里。

方塵一邊護著蘇菲，一邊踮著腳尖穿梭在狹窄巷道。

街市遠處的煙火氣與人聲漸漸清晰，像是另一個世界緩緩迎面。

巷口有人叫賣油條，油香撲鼻。

方塵心頭一松，回頭沖蘇菲做了個夸張的鬼臉：“姑娘，咱們今日是逃江湖呢，還是搶油條？”

蘇菲莞爾，江湖的風糾纏著兩人衣角，帶來新的未卜命運。

不知為何，這一刻，方塵竟覺得自己身后的影子，忽然長了幾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