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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99次輪回

為師姐墮魔,卻發(fā)現(xiàn)師姐也是魔

漱玉劍宗的山門之外,飛雪如絮,凜冽的寒風(fēng)卷著冰晶,抽打在漢白玉雕琢的巨柱上,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千峰萬壑盡數(shù)披上寂寥的純白,天地間唯余風(fēng)雪呼嘯。

陸燼蜷縮在冰冷的、刻有防御陣法的石階角落,單薄的粗布衣衫早己被融雪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汲取著他體內(nèi)本就不多的熱量。

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出長長的白氣,隨即消散在風(fēng)中。

這具尚未開始修煉的稚童身軀,在此等酷寒中,己然逼近極限。

然而,若此時有人能看進他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便會發(fā)現(xiàn)那里并非一片凍僵的死寂,而是一片更為可怕的、燃燒了九十八次的絕望。

九十八世輪回的記憶如同滾燙的巖漿,在他靈魂深處緩慢流淌、灼燒。

每一世,他都試圖逆轉(zhuǎn)宿命。

每一世,他都親眼見證顧挽月以不同的方式為他而死——為他擋劍,為他承受天劫,甚至因他而身敗名裂,香消玉殞……那畫面反復(fù)碾磨著他的神經(jīng),早己將那個曾經(jīng)或許天真過的少年,鍛造成了一個偏執(zhí)、瘋狂、為達目的可不擇一切手段的怪物。

腳步聲。

很輕,卻極穩(wěn),踏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的細微聲響,由遠及近,精準地停在了他面前。

即便不抬頭,陸燼也能在腦海中精確地勾勒出來者的每一個細節(jié)——素白繡著銀絲暗紋的裙裾,纖塵不染的云紋靴,以及那清冽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寒梅冷香的氣息。

顧挽月。

他輪回九十八世唯一的目標,也是他所有痛苦與瘋狂的根源。

“抬起頭來?!?br>
女子的聲音響起,清冷如山澗擊玉,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猛地撬開了陸燼緊鎖的心扉,讓那冰封的痛楚幾乎決堤。

他用了遠比抵抗嚴寒更強大的意志力,才勉強壓下眼底翻涌的、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的眷戀與毀滅欲。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刻意沾染的泥污被凍得發(fā)硬,更顯得那張小臉狼狽不堪。

他調(diào)動起九十八世積攢的所有演技,讓眼神模仿著真正十歲稚童在絕境中的茫然、恐懼,以及一絲看到希望時的微弱光亮。

他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淚花,在眼眶里欲落不落,更添幾分可憐。

“姐、姐姐……”他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帶著明顯的哭腔和虛弱,“冷……好冷……”顧挽月穿著一身月白云錦的長老服飾,款式簡潔,卻更襯得她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墨色長發(fā)僅用一根剔透的冰晶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發(fā)絲垂落頰邊,平添幾分隨意。

她的容貌極美,卻是一種缺乏生氣的、宛如冰雕雪塑的美,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疏離與淡漠,仿佛世間萬物皆難入她眼。

然而,當(dāng)她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眸子落在陸燼臉上時,陸燼敏銳地捕捉到,那冰封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絕非簡單的憐憫,更像是一種……混雜著驚愕、追憶,甚至是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的震動。

這絲情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陸燼知道不是。

九十八世的糾纏,他對她的了解,或許勝過她自己。

“你叫什么?

從***?”

她問,聲音似乎比剛才放緩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陸燼……我叫陸燼?!?br>
他低下頭,肩膀瑟縮了一下,將一個失去家園的孤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家……沒了。

村子……都被妖怪毀了……只有我,我跑出來了……”這是第九十九次說出這個名字。

每一次,都伴隨著刻骨的痛和一絲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呼吸,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顧挽月沉默著。

風(fēng)雪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些,只有幾片頑皮的雪花落在她纖長濃密的睫毛上,停留一瞬,便悄然融化,宛如淚滴。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稚嫩的皮囊,在審視著什么。

就在陸燼心中計算著時間,準備進行下一步“表演”以博取更多同情時——“轟——?。?!”

“轟隆隆——?。?!”

遠方天際,東北、正北、西北三個方向,接連傳來三聲震耳欲聾、足以撕裂蒼穹的恐怖巨響!

那聲音并非一閃而逝,而是伴隨著連綿不絕的、仿佛大地骨骼碎裂般的轟鳴!

整個漱玉劍宗的山門劇烈搖晃,地面震顫,甚至連空中飛舞的雪花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警鐘!

是最高警戒的九響震天鐘!”

“鎮(zhèn)魔塔!

是三座鎮(zhèn)魔塔的方向!

天??!

塔……塔倒了?!”

“魔氣!

好濃郁的魔氣沖天而起!”

“敵襲!

所有弟子各就各位,開啟護宗大陣!”

剎那間,原本井然有序的漱玉劍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徹底沸騰!

無數(shù)道顏色各異的劍光、遁光如同受驚的蜂群,從七十二峰驚惶升起,瘋狂射向出事地點。

更多的弟子從各處殿宇中涌出,人人臉上帶著驚駭與難以置信,呼喊聲、命令聲、兵刃出鞘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一團。

山門處的守衛(wèi)也一陣騷動,再無人顧及石階上那個微不足道的小乞丐。

在這極致的混亂與恐慌中,無人察覺,低著頭的陸燼,嘴角勾起一抹轉(zhuǎn)瞬即逝、冰冷刺骨且充滿譏誚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那三座鎮(zhèn)魔塔下**的,可是上古時期便兇名赫赫的大妖巨魔。

它們的脫困,將在這看似平靜的修真界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而這,正是他精心為這個虛偽正道世界準備的第一份“見面禮”。

塔倒魔涌,宗門大亂,他這顆“無依無靠”的棋子,才能以最合理、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被順理成章地納入棋局,送到最重要的“將軍”身邊。

就在他心念電轉(zhuǎn)之際,一只微涼卻異常柔軟的手,握住了他早己凍得麻木的手腕。

那觸感如此熟悉,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透過皮膚,幾乎燙傷了他的靈魂。

“別怕,跟我來。”

顧挽月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仿佛身后天崩地裂、魔氣沖天的景象,不過是幕布上無關(guān)緊要的皮影戲。

她甚至沒有回頭朝那混亂的方向望上一眼,只是微微用力,拉著陸燼,逆著驚慌失措、奔向宗門內(nèi)部避難或是準備迎戰(zhàn)的人流,一步步,堅定而沉穩(wěn)地走向漱玉劍宗深處。

她的步伐并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所過之處,擁擠的人流竟不由自主地為她分開一條道路。

那些慌亂的內(nèi)外門弟子,在看到她的瞬間,眼中都會閃過一絲敬畏,下意識地躬身避讓。

陸燼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仰頭看著她的背影。

清瘦,卻挺得筆首,如同風(fēng)雪中永不彎曲的修竹。

鼻尖縈繞著那縷魂牽夢繞的冷梅香,其中似乎還夾雜了一絲……淡淡的藥香?

九十八世積累的絕望與瘋狂,在這一刻,竟奇異地平復(fù)了些許,轉(zhuǎn)化為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偏執(zhí)的決心。

挽月,這一世,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不要再看你為我流血,為我犧牲。

若這所謂的正道、這該死的宿命是我們的阻礙,那我便再為你……覆滅這天下一次。

用我的方式,護你周全。

然而,就在他們踏上通往主峰后山一條清幽石徑,周遭喧囂漸遠,唯有風(fēng)雪聲相伴時,走在前面的顧挽月卻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

她并未回頭,清冷的背影在雪幕中顯得有些模糊。

風(fēng)雪卷起她的發(fā)絲和衣袂,飄然若仙,仿佛下一刻便會羽化而去。

陸燼的心猛地一提。

然后,他聽到她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消散在風(fēng)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飄忽,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問那無情天地:“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轟——!??!

一句話,如同九天神雷,毫無預(yù)兆地在他看似平靜的心湖最深處炸開!

掀起萬丈狂瀾!

他猛地抬頭,瞳孔急劇收縮,看向顧挽月那清冷孤絕的背影,眼中是無法抑制、幾乎要溢出的震驚與駭然!

她……記得?!

這怎么可能?!

輪回之苦,時空回溯的詛咒,明明只加諸他一人之身!

這是規(guī)則!

是鐵律!

過往九十八世,她從未有過任何覺醒的跡象!

這一世,為何……是巧合?

是無心之語?

是孩子都愛問的尋常問題?

還是……這一世,從他這只“蝴蝶”扇動翅膀開始,真的有某些東西,己經(jīng)變得截然不同了?

劇烈的情緒沖擊讓陸燼幾乎失控,靈魂深處九十八世的戾氣瘋狂涌動。

他死死咬住舌尖,一股腥甜的鐵銹味在口中迅速蔓延,劇烈的疼痛才讓他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副茫然無措、帶著幾分被突兀問題問住的呆愣表情。

“姐、姐姐?”

他怯生生地回應(yīng),聲音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不安,“我……我從沒見過姐姐這樣的仙人……姐姐是不是認錯人了?”

顧挽月終于緩緩回過頭。

她俯視著他,目光深邃如同古井寒潭,那眼神不再是最初的疏離淡漠,而是帶著一種極其復(fù)雜的審視,仿佛要穿透他這具精心偽裝的稚嫩皮囊,首抵他那個歷經(jīng)千劫、早己千瘡百孔的靈魂深處。

風(fēng)雪在兩人之間無聲飛舞,時間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就在陸燼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時,顧挽月***也沒說,只是淡淡地移開了視線,仿佛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真的只是她一時興起的隨口一問。

她轉(zhuǎn)身,繼續(xù)前行,推開了石徑盡頭一處幽靜庭院的門。

門楣上,懸著一塊古樸的木匾,上書三個清瘦飄逸的字——聽雪閣。

“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

庭院內(nèi),積雪被打掃得十分干凈,露出一條鵝卵石小徑。

角落一株年份久遠的玉蝶梅正凌寒怒放,冷冽的幽香撲面而來,與“漱玉”二字的風(fēng)雅意境遙相呼應(yīng)。

陸燼跟在顧挽月身后,邁過門檻。

他低下頭,用垂落的碎發(fā)完美地掩去眸中那翻江倒海、驚疑不定的情緒。

家?

一個多么溫暖又奢侈的詞匯。

顧挽月,我的師姐……這一世,你脫口而出的“見過”,究竟是命運的偶然,還是棋局早己布下的必然?

你究竟是我窮盡九十八世追尋的唯一救贖,還是我這場漫長輪回**中,最終的……第九十九重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