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壽宮，寧嬪身邊的宮女過來傳話，說寧嬪身體不適，免了每日請安。這正中蘇沫沫下懷，她樂得清靜。
接下來幾日，她深居簡出，除了去給皇后請安，幾乎不出院門。倒是王瑞雪，聽說又侍寢了一次，氣焰更盛，在御花園“偶遇”時，說話愈發(fā)夾槍帶棒。
蘇沫沫一概以柔克剛，不接招，也不動怒。
這日午后，她正在臨帖，翠萍氣沖沖地從外面進來，眼睛紅紅的。
“怎么了？”
“小姐，王答應(yīng)……王答應(yīng)欺人太甚！”翠萍眼淚掉下來，“奴婢去內(nèi)務(wù)府領(lǐng)這個月的份例，碰見延禧宮的蘭花，她說……說小姐您不得寵，占著好筆墨也是浪費，硬搶走了咱們定的兩刀宣紙和一方松煙墨！奴婢爭辯，她還推了奴婢一把！”
春花忙查看翠萍的手，果然有一片青紫。
蘇沫沫放下筆。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墨是徽州松煙，是她特意托人從宮外捎來的，花了不少銀子。
“內(nèi)務(wù)府的人怎么說？”
“他們……他們不敢得罪延禧宮?！贝淦汲槠?。
蘇沫沫看著紙上未干的字跡，沉默片刻：“知道了。去拿藥油擦擦?！?br>“小姐，就這么算了？”翠萍不甘心。
“不會算?！碧K沫沫重新鋪開一張紙，“但不必現(xiàn)在爭。”
又過兩日，太后宮里突然傳來消息，說太后近來夢魘，想找人抄寫佛經(jīng)供奉佛前，要找一個字寫得好的嬪妃。
消息一出，有幾個擅長書法的常在答應(yīng)都躍躍欲試。王瑞雪也報了名，她字寫得一般，但覺得自己最近得寵，太后總會給幾分面子。
蘇沫沫也去了。
壽康宮殿內(nèi)焚著檀香，太后坐在榻上，幾個嬤嬤立在兩側(cè)。地上擺了幾張書案，筆墨紙硯俱全。
“都寫幾個字給哀家瞧瞧?！碧舐曇粲行┢v，“就寫‘平安吉祥’吧?！?br>王瑞雪搶先在最近的一張書案前站定，提筆就寫。她手腕不穩(wěn)，筆畫虛浮，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太后看了一眼，沒說話。
輪到蘇沫沫，她選了最遠的那張書案，研墨，潤筆，閉目靜氣片刻，才睜開眼。
筆落紙上，如行云流水，四個字結(jié)體端方，筆力遒勁。
滿殿寂靜。
太后扶著嬤嬤的手走過來，低頭細看那字，看了許久。
“這字……”太后抬頭，看向蘇沫沫，“你叫什么？是誰家的女兒？”
“臣妾蘇沫沫，家父蘇成。外祖是陳景明?！?br>太后眼神一動：“陳景明……難怪。你這字，有他七分風骨。”她頓了頓，“從今日起，你每日來壽康宮抄兩個時辰佛經(jīng)。哀家看你沉靜，是個能靜下心的?！?br>“臣妾遵旨?！?br>出壽康宮時，王瑞雪臉色鐵青，狠狠瞪了蘇沫沫一眼，甩袖先走了。
從那天起，蘇沫沫每日去壽康宮抄經(jīng)。太后偶爾會來看，不說話，只看字，有時會點點頭。
十日后，一道懿旨降到永壽宮：蘇答應(yīng)溫良恭儉，書法精妙，甚得哀家之心，著晉為常在，移居永壽宮東配殿。
消息傳開，各宮反應(yīng)不一。
王瑞雪更是怒火中燒。
晉位那日，蘇沫沫去壽康宮謝恩。太后讓她起來，賜了座。
“哀家抬舉你，一是看你這字確實好，二是看你性子穩(wěn)，不浮躁?！碧舐龘苤鹬椋暗@宮里，光會寫字不行。你如今是常在了，多少人盯著。接下來怎么走，你自己要想清楚?！?br>“臣妾明白，謝太后教誨?！?br>“你那個對頭，延禧宮的王答應(yīng)，不是個省油的燈?！碧筇а郏八蛉张軄戆Ъ疫@里，明里暗里說你靠攀附上位。哀家最煩這種搬弄口舌的?！?br>蘇沫沫心下一動，面上不顯：“臣妾與王姐姐有些小誤會，日后會注意相處?！?br>太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你倒沉得住氣。去吧，好好當你的常在。哀家累了?！?br>“是?！?br>走出壽康宮，春花和翠萍一臉喜色地迎上來。翠萍小聲道：“小姐，不，小主！咱們東配殿已經(jīng)收拾出來了，比原來的屋子寬敞多了！”
蘇沫沫點點頭，臉上卻沒什么笑意。
太后最后那番話是提醒，也是警告。王瑞雪已經(jīng)出招了，雖然沒成，但絕不會善罷甘休。
回到永壽宮東配殿，果然敞亮許多。她坐在新安置的書案前，春花端上新沏的茶。
“小主，如今咱們是常在了，看那王答應(yīng)還敢不敢欺負人！”翠萍揚眉吐氣。
蘇沫沫喝了口茶：“她不敢明著來，暗地里的手段只會更多。”
話音剛落，門外有小太監(jiān)通報：“延禧宮王答應(yīng)到——”
殿內(nèi)三人對視一眼。
王瑞雪帶著蘭花和另一個黃臉?gòu)邒哌M來，臉上還堆著笑，眼里卻沒溫度：“蘇妹妹，哦不，現(xiàn)在是蘇常在了。姐姐特來道喜?！?br>她讓蘭花捧上一個錦盒：“一點心意，妹妹別嫌棄?！?br>蘇沫沫讓春花接過，打開，是一對金鐲子，分量十足，但樣式老氣。
“王姐姐破費了?！碧K沫沫示意春花收下，“姐姐坐，春花，上茶。”
王瑞雪坐下，環(huán)顧四周，嘖嘖兩聲：“這東配殿就是不一樣。妹妹好福氣，得了太后青眼，這晉位的速度，真是讓人羨慕?！?br>話里夾著刺。
蘇沫沫只當沒聽見：“都是太后恩典?！?br>王瑞雪忽然壓低聲音：“妹妹，有句話，姐姐不知當講不當講?！?br>“姐姐請說?！?br>“太后抬舉你是好事，可這宮里，終究是皇上的恩寵最要緊?！蓖跞鹧惤敖憬懵犝f，皇上最近喜歡讀李太白的詩，妹妹字寫得好，若是能抄幾首呈上去，或許……”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蘇沫沫垂下眼睫。這主意聽起來不錯，實則是個坑。后宮嬪妃私自往御前送東西，是犯忌諱的。若皇上喜歡還好，若不喜歡，或被人做文章，就是僭越之罪。
“姐姐好意，妹妹心領(lǐng)了?！碧K沫沫抬眼，笑容溫婉，“只是妹妹愚鈍，不敢擅自揣測圣意。況且太后讓妹妹抄經(jīng)是修心養(yǎng)性，不敢分心他顧?！?br>王瑞雪笑容淡了些：“妹妹倒是謹慎?！?br>又坐了一會兒，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妹妹抄經(jīng)用的紙墨可還夠？若不夠，姐姐那里還有些?！?br>“夠的，勞姐姐掛心?！?br>人一走，翠萍就撇嘴：“黃鼠狼給雞拜年！”
春花打開那對金鐲子細看，忽然“咦”了一聲：“小主，這鐲子內(nèi)側(cè)……有劃痕，像是戴過的舊物?！?br>蘇沫沫接過一看，果然。鐲子內(nèi)側(cè)有幾道細細的劃痕，不仔細看看不出。
“收起來吧。”她把鐲子放回盒子，“別戴?！?br>王瑞雪這哪是道喜，分明是來惡心人的。送舊鐲子，暗諷她只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那番“獻策”，更是包藏禍心。
夜里，蘇沫沫睡不著，起身走到書案前。
窗外月色很好，灑在未寫完的**上。她提起筆，卻遲遲沒落下。
太后的庇護不是長久之計?；噬系亩鲗櫶摕o縹緲。王瑞雪這樣的對手，宮里只會多，不會少。
這時，窗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蘇沫沫立刻吹熄了燈，屏息聽著。那腳步聲在窗外停留片刻，又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