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小星蹲在玩具修復店的工作臺前時，墻上的掛鐘剛跳過下午兩點。

陽光透過臨街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菱形的光斑，而他的影子就躺在那光斑里，像團沒攤平的墨漬，卻比墨漬要吵鬧一百倍。

工作臺是老板留下的老物件，木面上刻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最深處藏著半片去年粘玩偶時剩下的亮片。

此刻，這片亮片正硌著樺小星的膝蓋，他卻沒心思挪開——面前那只復古鐵皮青蛙，己經讓他耗光了所有注意力。

青蛙的翠綠色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銀灰色金屬，斷成兩截的彈簧躺在旁邊的零件盒里，像條沒了力氣的小蛇。

“客戶說這是她爺爺六歲時玩的，現(xiàn)在爺爺快七十了，想修好了當生日禮物?！?br>
早上老板把青蛙遞給他時，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星啊，這活兒得細致，別跟上次修泰迪熊似的，把眼睛縫成一高一低?！?br>
樺小星當時沒敢接話，只點頭如搗蒜。

他這人有個毛病，一跟人對視就會緊張，尤其是老板這種說話帶點口音的東北大叔，每次被對方盯著，他都感覺自己的舌頭在嘴里打蝴蝶結。

現(xiàn)在獨自對著鐵皮青蛙，他倒放松了些，可放松沒五分鐘，麻煩就來了。

他從工具柜里翻出說明書，紙頁都發(fā)脆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看清“彈簧需嵌入卡槽，順時針旋轉三圈”的字樣。

樺小星捏著新彈簧，小心翼翼地對準青蛙肚子底下的卡槽，手指剛一用力，彈簧突然“嗖”地彈了出去，在空中劃了道銀亮的弧線，最后“咔嗒”一聲，卡在了工作臺的縫隙里。

縫隙很窄，彈簧又細，他扒著臺面往下看，只能看見一點銀色的反光。

就在他準備去找鑷子時，一個輕飄飄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諷：“嘖，手比我姥姥縫鞋墊還抖。

我姥姥八十了，縫扣子都比你穩(wěn)。”

樺小星不用抬頭就知道，是他的影子在說話。

這事得從半年前說起。

那天他幫鄰居家的小孩修遙控汽車，不小心把焊錫滴在了自己的影子上，從那以后，影子就像被按了開關，不僅有了獨立意識，還成了個專職吐槽的“彈幕機”。

剛開始他以為是幻覺，首到影子在他相親時，故意在地上映出“他昨天吃火鍋，濺了一身油還沒洗”，他才不得不接受這個離譜的事實。

“別吵?！?br>
樺小星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隔壁花店的老板娘聽見。

上次影子在他包花時喊“這玫瑰都快蔫了，你別告訴客戶是剛進的”，差點讓他丟了兼職，從那以后，他對影子的“大嗓門”格外警惕。

他伸手去摳縫隙里的彈簧，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地上的影子突然動了。

原本攤平的影子猛地往旁邊挪了挪，正好擋住了斜進來的陽光。

工作臺瞬間暗了一塊，他沒看清角度，指甲首接刮在木頭的毛刺上，疼得他“嘶”了一聲，指尖立刻紅了一片。

“喲，還學會自殘了？”

影子的聲音里滿是幸災樂禍，緊接著，地上的墨漬開始變形，慢慢映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用毛筆蘸著水寫的，“第3次了啊，再彈丟就得用鑷子夾半小時，上次夾紐扣的教訓忘了？”

樺小星的臉有點發(fā)燙。

上次修布偶紐扣，他把紐扣彈進了沙發(fā)縫，結果夾了西十分鐘才夾出來，最后還被老板調侃“手勁能去彈彈珠”。

他沒理會影子的吐槽，轉身去工具箱里翻鑷子，剛把鑷子頭對準彈簧，店門上方的風鈴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

這聲音像道驚雷，嚇得樺小星手一抖，鑷子“當啷”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工作臺的抽屜，抽屜“嘩啦”一聲彈開，里面的線軸、紐扣、膠水全滾了出來。

最要命的是，一瓶沒蓋緊的透明膠水正好倒在桌角，液體順著木紋往下滴，不偏不倚，滴在了影子的“腦袋”上。

影子頓了頓，像是沒反應過來。

兩秒后，地上的墨漬突然扭成一團，還故意上下起伏，模仿人打滾的樣子，同時，那道“彈幕”又更新了，這次的字寫得又大又歪，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看見：“?。?br>
有毒！

這社恐要**親影子啦！

膠水！

是致命的透明膠水啊！”

樺小星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朵根，他想去捂影子，可手剛伸到半空，就聽見門口傳來一個遲疑的女聲：“那個……請問，這里能修布偶嗎？”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手里提著一個用塑料袋裝著的布偶貓。

布偶貓的耳朵掉了一只，眼睛也歪了，女生的頭發(fā)有點亂，像是一路跑過來的，額角還沾著汗。

而此刻，女生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地上扭來扭去的影子，又看了看手忙腳亂的樺小星，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這店是不是有點問題？

“我、我……”樺小星張了張嘴，想說“能修”，可舌頭像是打了死結，半天沒吐出一個完整的字。

他下意識地想去擋影子，結果腳一滑，踩在了剛才滾出來的線軸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到女生。

“小心！”

女生趕緊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布偶貓差點掉在地上。

地上的影子見狀，笑得更歡了，“彈幕”又添了新內容：“完了完了，社死現(xiàn)場+1，今天能不能保住工作就看你會不會裝暈了！”

樺小星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fā)燙，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順便把這只會拆臺的影子一起塞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下來，可剛開口，就聽見自己說：“能、能修……但、但我影子……它不是故意的……”女生愣住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抬頭看了看樺小星，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很輕，像羽毛落在心上，讓樺小星原本緊繃的神經，莫名松了一點。

“沒關系，”女生把布偶貓放在工作臺上，指著貓掉了的耳朵說，“我家貓……哦不，我這布偶，昨天被我家狗咬掉了耳朵，你看能修好嗎？”

樺小星的目光落在布偶貓身上，緊張感終于消散了些。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布偶的耳朵接口，發(fā)現(xiàn)只是縫線開了，只要重新縫上就行。

他剛想點頭，影子又開始搞事——地上的“彈幕”突然變成了“這布偶的毛都打結了，你等會兒得先梳半小時，不然縫的時候會扎手”。

樺小星趕緊用腳擋住影子，抬頭對女生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能、能修好，明天……明天你來取就行?！?br>
“太好了！”

女生眼睛一亮，從包里掏出手機，“那我先付定金吧，多少錢？”

“五、五十……”樺小星報完價，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最怕跟人談錢，總覺得像是在討價還價，每次都要在心里演練好幾遍。

女生爽快地轉了錢，又叮囑了一句“盡量跟原來一樣哦”，然后轉身走了。

風鈴又響了一陣，店里終于恢復了安靜。

樺小星松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低頭瞪著地上的影子：“你能不能別總搗亂？”

影子停下扭動，慢慢恢復成正常的形狀，只是“彈幕”還在：“我這是幫你啊，你看剛才那女生不是笑了嗎？

總比你站著像根木頭強?！?br>
“那是尬笑！”

樺小星反駁道，伸手去撿地上的線軸，結果又看到了那只卡在縫隙里的彈簧。

他嘆了口氣，拿起鑷子，心想：今天要是能把這鐵皮青蛙修好，就算影子再吐槽十句，他也認了。

可他沒注意到，工作臺的抽屜里，有一張被線軸壓住的宣**。

宣**的右上角印著“全城玩偶修復大賽”的字樣，下面還寫著一行小字：“優(yōu)勝者可獲得十萬元獎金，及獨立店鋪使用權。”

而這張宣**，正是早上老板故意放在他抽屜里的。

地上的影子掃了眼宣**，“彈幕”悄悄變了：“十萬元啊……社恐要是能贏，太陽都能從西邊出來了。

不過……好像有點意思？”

樺小星沒看見影子的小動作，他正專注地夾著彈簧，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先把這只鐵皮青蛙修好，別讓客戶失望。

至于影子的吐槽，他早就習慣了——反正不管怎么樣，這只會拆臺的影子，都得跟他一起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