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帷幕后的喚神者
,總在午后陷入一種昏昏欲睡的寧靜。,在青石板路上篩出晃動的光斑。蟬鳴藏在屋檐角落,時斷時續(xù),像某種老舊的、電量不足的儀器發(fā)出的嗡響?!皽赜浥f物”的玻璃門時,掛在門框上的銅鈴鐺發(fā)出一聲干啞的輕響。“溫伯?!彼昀镎泻粢宦?。,溫老先生從一本線裝賬冊里抬起頭。老人約莫六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fā)灰的靛藍色中式褂子,鼻梁上架著老花鏡,鏡片后的目光有些渾濁,卻總在掃過某些器物時,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利?!皝砹??”溫老聲音平緩,聽不出什么情緒,“先擦擦架子吧。天潮,灰都沾上了。好?!?。他是江城大學歷史系大二的學生,在這里兼職已滿三個月。每周三、五下午沒課的時候過來,整理貨架、清掃店面,偶爾幫忙記錄些進出貨的流水。時薪四十五塊,月底結(jié),從不拖欠。
對一個家境普通、需要自已賺生活費的大學生來說,這份工作不算差。況且,溫老話不多,也從不過問他的私事。
店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氣味——是陳年木頭、灰塵、還有某種類似干草藥混合的味道??繅Φ募t木多寶閣上,擺著些青花瓷瓶、銅制香爐、幾尊看不出年代的木雕佛像。玻璃柜臺里躺著幾枚泛著綠銹的銅錢,還有幾塊成色普通的玉佩。
大多數(shù)東西,用溫老自已的話說:“都是擺著給游客看的?!?br>
真正的好東西,從不輕易示人。
陳硯擰了塊干凈的軟布,從最外側(cè)的架子開始擦拭。動作不緊不慢,力度均勻——這也是溫老教他的:“舊物有舊物的脾氣,你得順著它來,勁兒大了,魂兒就散了?!?br>
他不完全明白“魂兒”指的是什么,但三個月的耳濡目染,也讓他養(yǎng)成了對待這些老物件時,不自覺的幾分慎重。
擦拭到最里側(cè)那個紫檀木小立柜時,陳硯的手頓了頓。
柜子頂層角落,多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折扇。
通體黑色,合攏著斜靠在柜角,扇骨看起來是竹制,但顏色暗沉得近乎玄黑,蒙著一層薄灰。扇面是深褐色的絹,邊緣已經(jīng)有些破損,隱約能看見上面繪著些模糊的紋樣,但被污漬遮蓋,看不真切。
陳硯記得很清楚,昨天下午他離開時,這個位置還是空的。
他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將扇子取下來。
入手的第一感覺是——沉。
比想象中沉得多。普通的竹骨紙扇,這般大小,重量不過幾兩??蛇@把扇子握在手里,卻有種實心的墜手感,仿佛里面灌了鉛。
第二感覺是——涼。
不是木頭或竹子的溫涼,而是一種透進掌心的、金屬般的寒意。六月的午后,店里悶熱,陳硯甚至能感覺到自已手心滲出的細汗,在與扇骨接觸的瞬間,被那股涼意激得微微一縮。
他皺了皺眉,拇指下意識撫過扇骨表面。
觸感粗糙,布滿細密的縱向紋理,不像是人工雕琢,倒像是某種木材天然的生長肌理。但木質(zhì)不該這么涼,也不該這么重。
“看什么呢?”
溫老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很近。
陳硯心里一跳,險些把扇子脫手。他轉(zhuǎn)過身,看見溫老不知何時已站在店堂中央,手里端著個紫砂小茶壺,正慢悠悠地啜著茶。
“這個……”陳硯舉起扇子,“新收的?”
溫老瞇眼看了看,花了幾秒鐘,才像是想起來似的,“哦,早上老李送過來的?!?br>
老李是這條街上收舊貨的,隔三差五會蹬著三輪車,拉些從拆遷區(qū)、廢品站淘來的“老東西”,送到各家古玩店碰運氣。
“說是西郊老棉紡廠那邊,有片家屬區(qū)拆了,從個老**的舊箱底翻出來的?!睖乩险Z氣隨意,“我看著有點年頭,扇骨像是老湘妃竹,就給了一百塊錢。怎么,你喜歡?”
陳硯沒立刻回答。他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扇子。
黑色,陳舊,沉重,冰涼。
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我就是覺得,”他斟酌著用詞,“它好像……特別舊?!?br>
“舊就對了?!睖乩献呋毓衽_后,放下茶壺,“這年頭,假古董遍地都是,做得比真的還像。反倒是這種一眼看去就破破爛爛、不起眼的東西,有時候還能蒙出點真味兒來?!?br>
他抬眼,透過老花鏡打量了陳硯一眼:“你要喜歡,就拿去玩兒吧。擱這兒也占地方?!?br>
陳硯愣?。骸八臀??”
“又不是什么值錢東西?!睖乩蠑[擺手,重新低頭去看賬本,“扇面都快爛透了,修都修不好。你們年輕人不都講究個‘復古’‘懷舊’么?擺宿舍里當個裝飾也行。”
陳硯握了握扇子。那股涼意依舊,甚至順著他的掌心,慢慢滲進手臂。
“謝謝溫伯。”他最終說道,將扇子小心地放進自已雙肩包的側(cè)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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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兒不多。陳硯擦完所有貨架,又將地面清掃了一遍。溫老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柜臺后看賬本,偶爾接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nèi)容。
四點半,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從西邊推過來,空氣變得悶濕。
“要下雨了。”溫老看了眼窗外,“今天早點回去吧。記得把門口那盆羅漢松搬進來?!?br>
“好。”
陳硯搬完花盆,收拾好自已的東西。臨出門前,溫老忽然又叫住他。
“小陳?!?br>
“嗯?”
溫老的目光落在他裝著扇子的背包側(cè)袋上,停頓了兩秒,才緩緩開口:“這幾天,晚上盡量別往老城區(qū)那邊跑?!?br>
陳硯心頭微動:“怎么了?”
“也沒什么大事?!睖乩险Z氣依舊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瑣事,“就是聽說,棉紡廠那片老廠區(qū)……最近不太平。夜里總有野狗叫得厲害,上周還傷了兩條流浪貓。你學校在西門外,是新區(qū),沒事。就是順口一提?!?br>
不太平。
陳硯在這條街三個月,偶爾會從溫老,或者來店里閑聊的其他店主口中,聽到類似的、含糊其辭的說法。通常過不了幾天,他們提到的那個區(qū)域,就會拉起警戒線,掛上“市政施工”或“危房檢修”的牌子,封鎖個三五天。
然后一切如常。
“我知道了,謝謝溫伯?!标惓廃c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銅鈴鐺又是一聲干啞的輕響。
門外,風已經(jīng)起來了,卷著地上的落葉和紙屑打旋??諝饫镉幸还捎昵疤赜械耐列任丁?br>
陳硯拉緊背包帶,快步朝公交站走去。路過街角那個總是堆滿舊書的攤位時,攤主老頭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攤,報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要變天嘍——”老頭嘟囔了一句。
陳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西邊。
老棉紡廠就在那個方向。一片建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紅磚廠房,早已廢棄多年,據(jù)說要改建成文創(chuàng)園,卻因各種問題一直擱置。從他現(xiàn)在的位置,看不見廠區(qū)的輪廓,只能看到一片低垂的、愈發(fā)濃重的烏云。
背包側(cè)袋里,那把黑色的折扇,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敲打著他的大腿。
冰涼,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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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時,雨已經(jīng)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著窗玻璃,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陳硯租的是一室一廳的老房子,位于西門外的居民區(qū),家具簡單,但收拾得干凈。
他關(guān)上門,將背包放在書桌上。
雨聲讓房間顯得格外安靜。
陳硯在桌前坐下,從側(cè)袋里取出那把扇子。室內(nèi)的光線比店里明亮,扇子的細節(jié)看得更清楚些:黑色的扇骨并非純黑,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極深的、近乎玄色的暗褐;扇骨表面那些縱向紋理,細看之下,排列得過于規(guī)整,不像是天然竹紋;扇面邊緣的破損處,露出下面發(fā)黃的襯紙,絹布上模糊的紋樣,隱約像是……某種盤旋的、扭曲的線條。
他嘗試將扇子打開。
握住扇骨,輕輕用力——
扇子紋絲不動。
陳硯加大了些力度,甚至能聽到扇骨內(nèi)部傳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扇子依然緊合如初,仿佛被焊死了一般。
他皺了皺眉,想起溫老說的“有點年頭”?;蛟S是年代太久,內(nèi)部的銷釘或機關(guān)銹死了。
他想了想,從抽屜里找出一個小工具箱,挑了把最薄的一字型螺絲刀。又找了點縫紉機油,用棉簽蘸了少許,小心地涂抹在扇骨接縫處。
然后,他將螺絲刀尖,輕輕探入扇子頂端的縫隙。
就在刀尖觸碰到內(nèi)部某個機關(guān)的瞬間——
咔。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
不是金屬斷裂的聲音,更像是什么東西……卡扣松開的聲響。
陳硯動作一頓,屏住呼吸。
他緩緩抽出螺絲刀,再次握住扇骨,嘗試打開。
這一次,阻力消失了。
扇骨順暢地滑開,十二根細長的黑色骨片如同收攏的利刃般向一側(cè)展開,在最后一根扇骨歸位的瞬間,整把扇子“嗒”地一聲,完全打開。
陳硯的呼吸,在那一刻滯住了。
沒有扇面。
展開在他眼前的,是十二根完***的、長約二十五公分的玄色骨片。
沒有絹,沒有紙,沒有任何覆蓋物。只有十二根修長、筆直、泛著冰冷啞光的長條形骨片,由頂端一枚不起眼的銅釘串聯(lián)。每根“扇骨”都呈流暢的狹長棱形,邊緣薄如蟬翼,在臺燈下折射出一種不屬于木材或金屬的、幽暗的光澤。
這根本不是扇子。
這是一柄……由十二片狹長刀刃組成的、奇異的兵器?
陳硯怔怔地看著手中這完全超出認知的物件,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的。他伸出手指,試探性地觸摸其中一片骨刃的邊緣。
冰涼刺骨。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致密、光滑,絕非竹木。可若是金屬,這重量又太輕,這光澤又太……沉黯。
他翻轉(zhuǎn)“扇子”,看向背面。
同樣的結(jié)構(gòu)。只是從這一面看,十二片骨刃的根部,似乎刻著些極淺、極細的紋路——不是裝飾性的雕刻,而是一種扭曲的、仿佛某種古老符咒或文字的線條,深深蝕刻進骨體內(nèi)部,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房間里只剩下雨聲,和他自已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陳硯猛地將扇子合攏。
“咔?!笔侨幸来位卦?,嚴絲合縫,重新變回那把看起來只是有些舊、有些沉的黑色折扇。
他把它放在書桌上,向后靠在椅背里,目光緊緊鎖定著它。
老棉紡廠……拆遷屋……老**的舊箱底……
什么樣的老**,會收藏這樣一件東西?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天色徹底黑透,遠處居民樓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陳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臉。
猶豫片刻,他在搜索欄輸入“江城老棉紡廠”。
搜索結(jié)果大多是幾年前的城市規(guī)劃新聞:棉紡廠建于1958年,2003年停產(chǎn),占地約兩百畝,計劃拆除改建文創(chuàng)園,但因資金和產(chǎn)權(quán)問題擱置至今。也有一些本地論壇的陳年舊帖,標題帶著“棉紡廠夜半怪聲”、“老廠區(qū)靈異事件”之類的字眼,點進去多半是語焉不詳?shù)闹v述,或者干脆是空白頁。
只有一條兩年前的簡短報道,提及棉紡廠部分家屬區(qū)納入舊改范圍,搬遷工作啟動。
陳硯關(guān)掉網(wǎng)頁,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黑扇。
冰涼,沉默,像個沉睡的謎。
他想起溫老那句隨口一提的“不太平”,想起那聲詭異的“咔嗒”輕響,想起展開后那十二片令人心悸的玄色骨刃。
也許,他該離那片老廠區(qū)遠一點。
也許,他該把這把來路不明的扇子收起來,最好塞進衣柜最底層,再也不去碰它。
但另一個念頭,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下周三,他要交一篇關(guān)于“城市工業(yè)遺產(chǎn)保護與利用”的短論文。導師明確要求,最好有實地考察的見聞支撐。
老棉紡廠,無疑是一個現(xiàn)成的、絕佳的案例。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綿密的淅瀝。陳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電腦屏幕和黑色折扇之間游移。
最后,他伸手,拿起了扇子。
合攏的扇身依舊冰涼沉重,那些玄色的骨刃隱藏在平凡的表象之下,仿佛從未展開過。
陳硯將它握在手里,指腹慢慢摩挲著扇骨上那些過于規(guī)整的紋理。
然后,他做出了決定。
明天是周六。如果雨停了,他就去老棉紡廠外圍看看。只是外圍,拍幾張照片,了解一下大體格局,不會深入。
畢竟,一篇好的論文,需要實地資料。
僅此而已。
他將扇子放進書桌抽屜,上了鎖。
起身關(guān)掉臺燈,房間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玻璃,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朦朧的、濕漉漉的亮斑。
陳硯躺到床上,閉上眼。
雨聲細細密密,像是無數(shù)竊竊私語,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在意識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似乎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雨聲,而是更尖銳、更凄厲的,仿佛從極深的地底,或者極遙遠的過去,掙扎著傳來的……
一聲模糊的哀嚎。
他猛地睜開眼。
房間里靜悄悄的。只有雨聲。
是錯覺吧。
他重新閉上眼,翻了個身,將薄被拉高了些。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西邊的天際線下,那片早已廢棄的紅磚廠房,在雨后潮濕的空氣中,沉默地蟄伏著。
書桌抽屜里,那把黑色的折扇,靜靜躺在黑暗中。
十二片玄色的骨刃,在無人可見的深處,仿佛有某種極其微弱、極其緩慢的脈動,正隨著遠方某種無形的節(jié)拍,輕輕震顫。
如同沉睡的心臟,等來了第一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