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王朝·景和十七年·冬。，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她不知道這是第幾個時辰，只知道頭頂?shù)娜贞杏白訌奈髋驳搅藮|，又漸漸西斜。鵝毛般的雪片落在她的鳳冠上，積了厚厚一層，像是提前為她戴了孝。"八王妃，您還是回去吧。"殿前侍衛(wèi)低聲勸道，"陛下正在與幾位王爺議事，不會見您的。"。她微微抬起頭，視線穿過漫天風(fēng)雪，落在殿內(nèi)那道明**的身影上?；实凼挸叙⒄陲嫴?，姿態(tài)閑適，仿佛完全感受不到殿外那道執(zhí)拗的目光。。，賭她三年來的恭順賢良，賭皇帝還需要沈家那三十萬北境鐵騎。"讓她進(jìn)來。"
終于，殿內(nèi)傳來一道淡漠的聲音。沈盡歡撐著凍僵的雙腿站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整理儀容，確保每一根發(fā)絲都符合王妃規(guī)制，然后挺直脊背，踏進(jìn)了那座吃人的宮殿。

殿內(nèi)溫暖如春，金絲炭盆燒得正旺。沈盡歡卻覺得比殿外更冷——她的夫君，八王爺蕭燼，正跪在大殿中央，玄色蟒袍上滿是血跡。他的雙手被鐵鏈鎖住，俊美的臉上有一道新鮮的鞭痕，從眉骨延伸到下頜，觸目驚心。

"盡歡來晚了。"沈盡歡的聲音平穩(wěn)，仿佛沒看見丈夫的慘狀，"陛下，臣媳斗膽，想問八王爺犯了何罪？"

皇帝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八弟私放敵國質(zhì)子，通敵叛國。盡歡，你說該當(dāng)何罪？"

沈盡歡的指尖掐進(jìn)掌心。她看向蕭燼，那人卻連頭都沒抬，仿佛跪在這里的只是個陌生人。

"陛下，"沈盡歡緩緩跪下，"八王爺鎮(zhèn)守北境三年，擊退敵軍十二次，若真要通敵，何必等到今日？"

"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他？"

"臣媳不敢。"沈盡歡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臣媳只想求陛下開恩，許臣媳與八王爺單獨說幾句話。三日后是臣媳生辰，也是...也是臣媳與王爺成婚三周年。"

殿內(nèi)寂靜無聲。

良久，皇帝輕笑一聲："準(zhǔn)了。盡歡，朕一向疼你，莫要讓朕失望。"

偏殿內(nèi)，炭火噼啪作響。

沈盡歡用帕子蘸了溫水，輕輕擦拭蕭燼臉上的血跡。她的動作極輕，仿佛對待什么易碎的瓷器，可那雙杏眼里卻結(jié)著冰。

"為什么放走耶律齊？"

蕭燼終于開口，聲音沙?。?與你無關(guān)。"

"與我無關(guān)？"沈盡歡笑了，那笑容未達(dá)眼底，"蕭燼，你知不知道，三王妃已經(jīng)帶著證據(jù)去沈家了？她告訴我父親，你通敵是為了給我鋪路，讓我當(dāng)皇后?，F(xiàn)在沈家正猶豫，是要保你，還是棄車保帥。"

蕭燼猛地抬頭，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終于有了波動："她胡說什么？"

"胡不胡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了。"沈盡歡收起帕子，從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這是假死藥，你今夜服下，明日會有暴斃的消息傳出。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人，送你出關(guān)。"

"你呢？"

"我？"沈盡歡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她愛了三年、也恨了三年的男人，"我是鎮(zhèn)北侯嫡女，是陛下親賜的八王妃。我走了，沈家滿門抄斬；我留下，或許還能換他們一條生路。"

蕭燼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沈盡歡，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

"我不是。"沈盡歡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只是個傻子。蕭燼，你娶我時說過，護(hù)我一生周全?？蛇@三年來，你利用沈家兵權(quán)鏟除異已，讓我在你兄弟間周旋，甚至...甚至讓我親手給你和柳側(cè)妃布置新房。"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事："現(xiàn)在我還你自由。耶律齊是你母妃臨終托付的人，你放他走，我不怪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

"活著。"沈盡歡抽回手，轉(zhuǎn)身走向殿門，"蕭燼，我要你活著。活到看見這天下易主，活到后悔今日沒有帶我走。"

她推開殿門，風(fēng)雪呼嘯而入。身后傳來蕭燼嘶啞的喊聲，她沒有回頭。

·2024年·金玉蘭頒獎典禮前夜

"沈燼！沈燼你能聽見嗎？"

刺耳的警報聲中，沈燼感覺有人在用力拍打她的臉頰。她想睜開眼睛，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壓住，連指尖都動不了。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聲音時而遙遠(yuǎn)時而貼近，像是從水底傳來，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

"血壓持續(xù)下降，準(zhǔn)備洗胃！"

"家屬呢？聯(lián)系不上家屬，經(jīng)紀(jì)人電話關(guān)機(jī)！"

"這姑娘太年輕了，才二十八..."

沈燼想笑。二十八，確實年輕。年輕到三天前還在片場連軸轉(zhuǎn)，年輕到相信經(jīng)紀(jì)人說的"那杯酒是慶功酒"，年輕到以為那個說"我養(yǎng)你"的男人真的會娶她。

她感覺到冰冷的液體涌入食道，然后是劇烈的嘔吐感。可她的意識卻越來越輕，像是要飄起來，飄到某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那里也有雪。

雪地里跪著一個人，穿著她只在古裝劇里見過的華服。那人的臉...那人的臉怎么和她一模一樣？

"盡歡..."

有人在喊這個名字。不是沈燼，是盡歡。沈盡歡。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沈燼看見了承天殿的青石板，看見了蕭燼臉上的血，看見了自已轉(zhuǎn)身時滑落的淚。她看見了三年婚姻里的無數(shù)個日夜——蕭燼在書房批閱公文，她在旁邊研墨；蕭燼中毒昏迷，她跪遍京城名醫(yī)；蕭燼生辰那日，她煮了一碗長壽面，他卻因軍情緊急一口未動。

她也看見了死亡。

那支箭從城樓上射下來時，沈盡歡正在替蕭燼系披風(fēng)。她聽見了破空聲，本能地轉(zhuǎn)身，然后胸口一涼。倒下去的時候，她看見蕭燼終于露出了她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恐懼，是絕望，是一個冷面修羅崩塌的瞬間。

"盡歡！"

她想說沒關(guān)系，想說終于有一次是我先離開你，想說其實我知道耶律齊是你同母異父的弟弟，想說那碗長壽面我每年都在煮...

可她什么也沒說出來。

血涌上喉頭，視線模糊。最后映入眼簾的，是蕭燼猩紅的雙眼，和他顫抖著握住她的手。

"本王從未愛過你..."

不，他在哭。這個說過從未愛過她的男人，在哭。

"醒了！病人醒了！"

沈燼猛地睜開眼睛，刺目的白光讓她瞬間流淚。她大口喘息，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胸口還殘留著箭矢貫穿的劇痛。

"這是...哪里？"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市二院急診科。"護(hù)士一邊調(diào)整輸液速度一邊道，"你吞了整瓶***，再晚來半小時就救不回來了。家屬呢？怎么聯(lián)系不上？"

沈燼沒有回答。她怔怔地看著自已的手——白皙，纖細(xì)，指甲上涂著裸粉色的甲油。這不是沈盡歡的手。沈盡歡的手因常年習(xí)武而有薄繭，指甲永遠(yuǎn)修剪得整整齊齊，因為蕭燼說過，不喜歡女子涂脂抹粉。

可那些記憶如此清晰。

承天殿的風(fēng)雪，蕭燼的溫度，箭矢入肉的劇痛，還有...還有死亡前那一刻，蕭燼抱著她說的那句話。

"盡歡，我騙你的。"

"什么？"

沈燼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護(hù)士，才發(fā)現(xiàn)自已把心里話說出了口。護(hù)士疑惑地看著她："你說什么？"

"沒什么。"沈燼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清明，"今天幾號？"

"11月17號。"

金玉蘭頒獎典禮，三天后。

沈燼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讓護(hù)士莫名打了個寒顫——那不像是一個剛死里逃生的人該有的表情，倒像是...像是獵手終于等到了獵物。

"能借我手機(jī)嗎？"沈燼的聲音依然虛弱，語氣卻不容拒絕，"我要打個電話。"

三小時后，沈燼站在醫(yī)院天臺上。

夜風(fēng)獵獵，吹動她寬大的病號服。她手里捏著一份娛樂報紙，頭版正是金玉蘭獎的入圍名單。最佳女主角那一欄，赫然印著"林嘉怡《貴妃傳》"。

林嘉怡。

沈燼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輕輕摩挲。在現(xiàn)代，這個女人搶了她的男友，奪了她的資源，在她酒里下藥后拍下照片威脅她"識相點"。而在剛剛涌入的記憶里，三王妃林氏，正是那個帶著"通敵證據(jù)"去沈家挑撥、最后親手將毒酒送到她面前的人。

兩張臉重疊在一起，笑得一樣溫婉，一樣惡毒。

"有意思。"沈燼輕聲道。

她抬起頭，看向夜空。今天是下弦月，彎彎一鉤掛在天邊，像是誰隨手畫下的銀線。可就在她抬眼的瞬間，云層突然散開，另一輪模糊的光暈出現(xiàn)在月亮旁邊。

雙星伴月。

沈燼的太陽穴猛地刺痛，更多的記憶碎片涌入——不，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屬于沈盡歡的二十二年人生。她看見自已在馬背上馳騁，看見母親教她讀《孫子兵法》，看見賜婚圣旨降下時父親復(fù)雜的眼神，看見洞房花燭夜蕭燼掀開蓋頭后那一瞬間的怔愣。

"原來如此..."

沈燼扶著欄桿，任由那些記憶與她的現(xiàn)代認(rèn)知融合。她明白了，那個叫沈盡歡的女人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已?；蛘哒f，是某個平行時空里的她自已。

而那個時空的結(jié)局，是死亡。

"這一世，"沈燼對著月亮輕聲道，聲音里帶著沈盡歡沒有的狠絕，"我絕不會死得那樣窩囊。"

她轉(zhuǎn)身走回病房，步伐平穩(wěn)，背脊挺直。護(hù)士追上來："沈小姐，您還需要觀察..."

"幫我辦出院手續(xù)。"沈燼頭也不回，"另外，借我一套便服，再幫我查一個人——蕭盡寒，他住哪個病房？"

"蕭...蕭影帝？他今天下午剛?cè)朐?，好像是車?.."

沈燼腳步一頓。

車禍。古代蕭燼被囚那日，也曾從馬背上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

"帶路。"她說。

VIP病房外，沈燼透過玻璃窗看著里面的人。

蕭盡寒。三十二歲，三金影帝，蕭氏財團(tuán)私生子，娛樂圈出了名的冷面**。此刻他躺在病床上，額頭纏著紗布，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皺著。

沈燼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骨節(jié)分明，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疤——和蕭燼握劍的位置一模一樣。

"您認(rèn)識蕭老師？"護(hù)士小聲問。

"不認(rèn)識。"沈燼撒謊時眼睛都不眨，"只是好奇，什么樣的車禍能讓影帝住院。"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卻在拐角處撞上了一個人。

"抱歉...沈燼？"

沈燼抬頭，對上一張溫文爾雅的臉。周牧野，她的經(jīng)紀(jì)人，也是那個在她酒里下藥、把她賣給資本的人。而在古代的記憶里，這張臉屬于三王妃的兄長，戶部侍郎周謹(jǐn)，正是他偽造了蕭燼通敵的書信。

"牧野哥，"沈燼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那笑容和沈盡歡在閨閣中時一模一樣，"你怎么來了？"

"我聽說你住院了，急得不行。"周牧野伸手**她的頭，被沈燼不著痕跡地避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怎么，還在生哥哥的氣？那天的事是我不對，不該讓你去那個飯局。但**真的很欣賞你，只要你..."

"只要我陪他睡，"沈燼替他說完，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就能拿到《貴妃傳》的女二號，對嗎？"

周牧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燼向前一步，仰頭看著他，眼底卻不再是往日的怯懦。那目光讓周牧野莫名想起一些不好的東西——像是被什么猛獸盯上，明明對方在笑，卻讓他后背發(fā)涼。

"牧野哥，"沈燼輕聲道，"你知道古代有一種刑罰，叫貼加官嗎？把浸濕的桑皮紙一張一張蓋在人臉上，直到窒息而死。據(jù)說死者的臉會保留在紙上，像是一張面具..."

"你、你在說什么？"

"沒什么。"沈燼后退一步，笑容甜美，"只是突然想到，有些人戴著人皮面具活久了，就忘了自已底下是什么東西。牧野哥，三天后的頒獎典禮，你會去吧？"

周牧野下意識點頭。

"那就好。"沈燼轉(zhuǎn)身離開，聲音飄在走廊里，"我有一份大禮，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送給你。"

她走進(jìn)電梯，看著鏡面墻壁上自已的倒影。

短發(fā)，素顏，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赡请p眼睛——那雙杏眼深處，仿佛燃著一簇幽暗的火。那是沈盡歡的火，在異時空燃燒了二十二年，終于在這個世界重新點燃。

電梯門緩緩合上。

沈燼抬起頭，透過天窗看見那輪下弦月。雙星伴月的天象已經(jīng)消失，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改變了。

三天后的金玉蘭頒獎典禮，將是她的戰(zhàn)場。

而此刻，在某個病房里，蕭盡寒猛地睜開眼睛。他的瞳孔劇烈收縮，額頭上滲出冷汗，嘴唇顫抖著吐出兩個音節(jié)——

"盡歡..."

窗外，一片烏云遮住了月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