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臥龍歸墟封神再啟
,總是很硬。,吹過蜀軍營寨破爛搖晃的角旗,最后吹進中軍大帳,吹得那四十九盞燈里,有四十八盞都晃了晃。,火苗直直向上,不動。,身上蓋著薄薄的錦被。被子是月英當年親手縫的,蜀錦面子,里面絮了巴郡的棉花?,F(xiàn)在這棉花也硬了,像被水浸過。。,二,三……數(shù)到四十七的時候,帳外有腳步聲?!柏┫??!笔墙S的聲音。。他還在數(shù)。四十八,四十九。該到五十了。五十是個整數(shù),整數(shù)總讓人安心些。就像他這一生,總想把事情做到整數(shù)——漢室復興,天下歸一。都是整數(shù)。
但呼吸在四十九那里斷了。
他沒死,只是忘了數(shù)。腦子里突然空了,像被那硬風吹過一遍的荒原,什么也沒剩下。
“丞相?”姜維的聲音近了。
諸葛亮睜開眼。帳頂是牛皮縫的,縫得不好,漏著一線天光。那光慘白慘白的,像病人臉上的顏色。
“伯約啊。”他開口,聲音沙得像磨刀石。
姜維半跪在榻前,手里端著藥碗。藥是黑的,稠得像泥漿,冒著熱氣。熱氣升到半空,被風吹散,散成一片霧。
“丞相,該用藥了。”姜維說。
諸葛亮擺擺手??莸孟穸斓臉渲?,擺一下,關節(jié)就咔地響一聲。
“燈呢?”他問。
姜維看向那些燈。四十九盞,圍著床榻擺成北斗七星狀。這是**燈,從七天前開始點,要點滿七日。今日是第七日了。
“都亮著。”姜維說,“丞相放心?!?br>
諸葛亮不放心。他這一生,很少放心過什么事。先帝托孤時,他不放心;南征孟獲時,他不放心;北伐中原時,更是不放心?,F(xiàn)在快死了,還是不放心。
他側過頭,看那些燈。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活物。但仔細看,那跳動有規(guī)律——每七次快跳,就一次慢跳。慢跳的時候,火苗會猛矮下去一截,矮得像要滅。
“有風?!彼f。
姜維忙去關帳門。其實門一直關著,只是牛皮帳子,總有縫。風從縫里鉆進來,細得像牛毫,專往燈芯里扎。
扯一下帳門,燈穩(wěn)了些。
諸葛亮重新躺平,看帳頂那一線天。天光在移動,從東頭移到西頭。他想起隆中的天,也是這么移動的。那時他年輕,躺在草廬里看天,覺得天很大,自已很小?,F(xiàn)在還是覺得天很大,自已很小。不同的是,那時覺得小有小的好處——小,就可以藏起來。藏起來讀書,藏起來種地,藏起來不用管天下事。
可先帝來了。
三顧茅廬。一次,兩次,三次。最后一次是雪天,劉玄德站在門外,肩頭積了厚厚一層雪。諸葛亮從窗縫里看他,看了很久。劉玄德就那樣站著,不動,像個雪人。
后來門開了。
后來就有了這半輩子。
帳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何事?”諸葛亮問。
姜維出去,片刻后回來,臉色難看:“魏延將軍……闖營。”
諸葛亮輕閉上眼睛。魏延。那個腦后長反骨的人。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是今日。今日燈要點滿,今日命要續(xù)上,今日不能出事,決不能。
魏延來了。
腳步聲很重,踏著地皮,震得燈一晃。魏延闖進帳來,帶著一身血腥氣——不是真的血,是殺氣。殺氣凝成水汽,黏在甲胄上,腥的。
“丞相!”魏延單膝跪下,甲胄嘩啦作響,“司馬懿大軍已到五十里外,末將**出擊!”
諸葛亮不說話。他在數(shù)燈。四十九盞,要數(shù)清楚。一盞,兩盞,三盞……
“丞相!”魏延又喊。
數(shù)到第七盞的時候,那盞燈晃得厲害。不是風吹的,是魏延帶進來的氣。人氣,殺氣,攪亂了帳內原有的氣。
“退下?!敝T葛亮輕聲道。
聲音不大,但魏延聽清了。他跪著不動,手按在劍柄上。按得很緊,指節(jié)發(fā)白了。
姜維上前一步,擋在榻前。
帳內靜下來。只有燈花爆開的噼啪聲,一下,兩下,像心跳。
幾息后,魏延起身,轉身出帳。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穿。
他出帳時,掀開了帳簾。
風進來了。
硬風,裹著五丈原的黃土,打著旋撲進來。撲向那些燈。
姜維撲過去護燈,但晚了。
正中的主燈,那盞一直不動的燈,火苗猛地一矮,矮得只剩豆大一點,矮的揪人心。然后,滅了。
諸葛亮看著那縷青煙升起。
煙是直的,細細一條,升到帳頂,散開。散成一片霧,霧里有什么在動。他瞇起眼,看清了——霧里有個影子,青色的,女人的影子。
影子在看他。
他認得這眼神。很多年前,在隆中讀《歸藏易》的時候,夢里見過這眼神。那時他年輕,不懂。現(xiàn)在老了,要死了,忽然懂了。
影子伸出手。
手是透明的,穿過煙霧,穿過空氣,穿過五十四載**,穿過七年北伐塵土,輕落在他額頭上。
冰涼。
“道友?!庇白诱f,“該走了?!?br>
諸葛亮想說什么,但說不出。喉嚨里堵著東西,可能是血,可能是痰,也可能是這幾年淤積沒說完的話。話太多了,堵在一起,就成了沉默。
影子拉他。
不是拉身體,是拉魂?;陱纳眢w里出來,輕飄飄的,像片羽毛。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還躺著個人,枯瘦,蒼老,閉著眼。那是他,又不是他。
帳外傳來哭聲。
是姜維在哭??蘼暫艽?,像受傷的野獸。接著是更多人的哭聲,層層疊疊,從近處傳到遠處,傳到整個蜀軍營寨,傳到五丈原的每一寸土地。
原來死了是這種感覺。輕,沒有重量。風一吹就走。
影子牽著他,走出大帳。
帳外兵士,跪了一地。白茫茫一片孝衣,在風里翻飛,像秋天的蘆花。他們哭,他們喊“丞相”,聲音被風吹散,碎成一片片的。
諸葛亮想停下,想說點什么。但影子不停,一直走,走出營寨,走向荒野。
荒野盡頭有光。
不是天光,是別的光。金色的,旋轉的,像漩渦。漩渦深處有聲音,隆隆的,像打雷,又像很多人在同時說話。
“此去何處?”諸葛亮問。
影子不答,只拉他走進光里。
光吞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