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沒動。伊凡放下書包，從冰箱取出魚骨，轉(zhuǎn)身時看見母親眼眶發(fā)紅。她沒問，低頭淘米。鍋蓋剛合上，門鈴響了。 李姨站在門外，香水味壓不住煙味。她拎著個紙袋，指甲敲在門框上。“老伊讓我送點東西?！彼f著徑直往里走，高跟鞋踩得地板響。林美娟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八罱€好？”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么。 紙袋扔在沙發(fā)上，露出半截男士襯衫。李姨翹著腿坐下，打量墻上的全家福?！斑@房子該換換了。”她突然說，“城東新樓盤，首付我?guī)退读恕！绷置谰晔种附g緊圍裙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伊凡關(guān)掉灶火，走到沙發(fā)前拿起紙袋?！澳没厝??！彼f。 李姨笑了聲，從包里抽出張紙拍在茶幾上?！半x婚協(xié)議，簽了大家輕松?！绷置谰険溥^去抓那張紙，膝蓋撞到茶幾角也沒停。她跪在地毯上，額頭抵著李姨的膝蓋。“求您……再給他一次機會?！甭曇舳兜貌怀烧{(diào)。伊凡一把扯過協(xié)議，紙頁在手里嘩啦作響。 “你起來?！币练踩ダ赣H胳膊。林美娟甩開她的手，反而攥住李姨的裙擺?！拔沂裁炊疾灰?，只要他回家……”李姨嫌惡地踢開她，**勾在茶幾腿上裂了道口子?！百v骨頭?！彼R完拎包就走，摔門聲震得窗框嗡嗡響。 伊凡蹲下身，把撕成兩半的協(xié)議拼在母親面前?！翱辞辶藛?？他早就不在乎這個家?！绷置谰晖蝗粨P手，巴掌落在伊凡臉上。指印浮起來時，兩人同時愣住。母親的手懸在半空發(fā)抖，眼淚砸在碎紙上洇開墨跡。 “滾！”林美娟抓起協(xié)議碎片往女兒身上砸，“帶著你的硬氣滾出去！”伊凡站著沒動，紙片粘在她校服上像片片白蛾。她轉(zhuǎn)身進屋，出來時手里多了個鐵盆。全家福被撕下來扔進去，火柴劃亮的瞬間，母親撲過來搶，被她側(cè)身避開。 火焰舔上相紙邊角時，林美娟癱坐在地上哭。伊凡盯著火苗吞掉父親的臉，又吞掉自已十歲時的笑臉?；覡a堆里她用炭條寫字，筆畫又黑又重。寫完把鐵盆推到母親腳邊，轉(zhuǎn)身收拾書包。 “你要去哪？”林美娟啞著嗓子問。伊凡拉上書包拉鏈，檢查了三遍?！皩W校?！彼f。走到玄關(guān)時聽見母親在身后說：“**當年也是這樣走的?！币练矝]回頭，鑰匙**鎖孔轉(zhuǎn)了半圈又***。 她蹲在母親面前，把炭條塞進對方手里?！笆鶜q生日那天，我會離開這個家?！绷置谰甓⒅璧椎淖郑种覆溥^“必須”兩個字，蹭得指尖發(fā)黑。伊凡起身時碰倒了鐵盆，灰燼撒了一地。她跨過那些黑色粉末開門，樓道聲控燈應(yīng)聲而亮。 沈硯舟站在樓梯拐角，手里拎著便利店塑料袋。看見她出來，他往前走了兩步?！拔锢砭碜又v完了？”伊凡點點頭，目光掃過他手里的關(guān)東煮?！俺詥?？”他遞過來一串蘿卜。伊凡接過咬了一口，湯汁順著竹簽往下滴。 “明天晨跑改七點。”沈硯舟說，“天亮得晚了?！币练舶阎窈炄舆M垃圾桶，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你家住幾樓？”她突然問。沈硯舟報了個數(shù)字，比她家高兩層?！按皯魧χ笙铮俊币练灿謫?。這次他搖頭，說正對小區(qū)花園。 兩人走到巷口，沈硯舟沒像往常那樣停下。他跟著伊凡穿過菜市場，繞過五金店，直到單元門前才站定。“那三個混混最近沒出現(xiàn)?！彼f。伊凡嗯了一聲，伸手按電梯鍵。沈硯舟從袋子里拿出瓶熱奶茶塞給她。“加了雙倍糖?！?電梯門關(guān)上前，伊凡看見他轉(zhuǎn)身往回走。她沒上樓，靠著電梯壁等指示燈重新亮起?；氐轿鍢菚r，屋里靜悄悄的。林美娟蜷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張燒焦的相紙。伊凡輕輕抽走，把剩下的灰燼掃進簸箕。 她推開自已房門，從枕頭底下摸出刻著“硯”字的橡皮。物理課本攤在桌上，購物卡夾在第三十二頁習題旁邊。伊凡把橡皮放在卡片上，用鉛筆在頁腳補了行小字：離十六歲還有六百二十三天。 窗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wěn)。伊凡拉開窗簾一角，看見沈硯舟站在路燈下抬頭看。她沒開燈，等他轉(zhuǎn)身走遠才松開窗簾。書包里那件縫著“自由”的布偶露出來一角，她把它塞進衣柜最底層。 第二天清晨鬧鐘沒響，伊凡自已睜眼。穿鞋時發(fā)現(xiàn)斷掉的書包帶換了新的，針腳細密。她拎著書包出門，在樓下沒看見沈硯舟。跑到小區(qū)門口才見他靠在報刊亭邊，手里舉著兩份豆?jié){。 “遲到了？”他問。伊凡搖頭，接過豆?jié){灌了一大口。沈硯舟看了眼她空蕩蕩的肩膀：“新書包帶喜歡嗎？”伊凡腳步?jīng)]停：“我媽縫的?！鄙虺幹叟读寺暎盐芤У眠沁琼?。 晨跑路線改了，繞著菜市場外圍。跑到魚攤時，攤主沖伊凡揮手：“今天有新鮮黃花魚！”伊凡擺擺手繼續(xù)跑，聽見身后沈硯舟問：“要幾斤？”她猛地剎住腳步，轉(zhuǎn)身往回走。沈硯舟已經(jīng)掏出錢包，正和攤主討價還價。 “不用?！币练踩ダ觳病Ｉ虺幹鄱汩_她的手，把錢塞給攤主?！爸形绨緶！彼f著把魚放進伊凡的環(huán)保袋。回程路上兩人誰都沒說話?？斓絾卧獦菚r，沈硯舟突然開口：“**昨晚哭到凌晨兩點?！?伊凡猛地轉(zhuǎn)頭。沈硯舟指了指自已家窗戶：“正對你們陽臺?！彼D了頓，“需要的話，我家備用鑰匙可以給你?！币练捕⒅戳藭?，伸手拽下他脖子上的耳機線?！俺颗苈牳栌绊懞粑?jié)奏?！彼f完松開手，耳機線彈回他胸口。 放學時又下雨，伊凡站在校門口沒動。沈硯舟撐傘過來，傘面傾向她那邊。“直接去你家？”他問。伊凡搖頭，指了指反方向的小超市。沈硯舟跟著她買醬油和掛面，排隊時低聲說：“李姨今天去了校長室?！?購物袋勒得伊凡手指發(fā)白。結(jié)賬出來，雨下得更大了。沈硯舟把傘全遮在她頭頂，自已半邊身子淋得透濕?！拔锢碓驴继崆暗较轮堋！彼D(zhuǎn)移話題，“最后一題我準備了三種解法。”伊凡嗯了一聲，突然把購物袋塞給他，自已沖進雨里。 她跑回單元樓，渾身滴水站在家門口。鑰匙**鎖孔時，聽見屋里電視開著。推門看見林美娟正在疊衣服，茶幾上擺著新買的男士拖鞋。伊凡脫下濕外套掛好，從書包掏出購物卡放在拖鞋旁邊。 “沈硯舟說你哭到凌晨兩點?！彼苯诱f。林美娟疊衣服的手頓住，拖鞋啪嗒掉在地上?！靶『⒆觿e管大人的事。”她彎腰撿拖鞋，后頸露出塊青紫。伊凡走過去扳過母親肩膀，那塊淤青在燈光下泛著暗紅。 “十六歲之前，我會攢夠租房的錢?！币练菜砷_手，“你要是想跟他走，我不攔著?！绷置谰晖蝗蛔プ∨畠菏滞?，指甲掐進肉里?！澳愀易咴囋嚕　彼曇艏饫?，“我養(yǎng)你這么大……”伊凡掙開她，從口袋摸出炭條，在墻上補了行字：離家倒計時六百二十二天。 林美娟抄起掃帚砸過來，伊凡側(cè)身躲過。掃帚柄撞在墻上斷成兩截，炭條寫的字被震得掉下半截“六”。伊凡撿起斷掉的掃帚柄放回原位，轉(zhuǎn)身進屋鎖上門。她趴在床上數(shù)心跳，數(shù)到第一百下時，聽見母親在門外說：“**答應(yīng)戒酒了?！?伊凡爬起來，從衣柜底層翻出布偶。金線繡的“自由”二字被她用剪刀拆下來，線頭纏在指尖勒出紅痕。她把布條塞進物理課本，正好蓋住購物卡。窗外雨聲漸小，樓下傳來開門聲。伊凡拉開窗簾，看見沈硯舟拎著藥箱走進隔壁單元樓。 她重新躺回床上，把橡皮攥在手心。黑暗中那個“硯”字硌著掌紋，像枚小小的印章。伊凡閉上眼睛，聽見母親在客廳來回踱步，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持續(xù)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