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甲方之名
,沈念失眠了。,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小的裂紋。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帶。,把臉埋進枕頭里。。,像念一個很久很久沒有念過的咒語?!淌液笈趴看暗奈恢?,午后的陽光總是斜斜地落在課桌上,他坐在她左邊,沉默寡言,筆下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她那時候話多,上課偷看漫畫,下課嘰嘰喳喳,他從來不嫌她吵,只是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眼尾微微上挑,像藏著什么話沒說。,他幫她講過數(shù)學題。畢業(yè)那天,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沒找到他,心想算了,反正以后同學聚會總會再見。。
一次也沒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念伸手摸過來看了一眼,凌晨三點十七分,沒有新消息。
那個“暫緩定標”之后,辰星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小周每天刷三次郵箱,小林盯著微信生怕錯過任何一條消息,連老板都打電話來問過一次:“沈念,那邊什么情況?是不是方案有問題?”
她說:“不知道?!?br>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他說“項目的事稍后有人聯(lián)系你”,她等了兩天,什么都沒等到。
他把她的微信**嗎?
不對,她根本沒有加過他的微信。
高中那會兒還沒有微信,只有**。他的頭像是一只企鵝,昵稱是一個句號。她給他發(fā)過消息,畢業(yè)后的第一個月,問他考去哪了。
他沒回。
后來那個頭像再也沒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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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念照常去公司上班。
筑夢設計的辦公室在東三環(huán)的一棟老寫字樓里,租了整整一層。落地窗外的風景談不上好,對面是一棟灰撲撲的居民樓,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
但她喜歡這里。
在這里六年,從助理設計師到主創(chuàng),從月薪三千到月薪三萬。她親手設計的第一個落地項目就在隔壁街區(qū),一棟小小的社區(qū)圖書館,她每次路過都會多看兩眼。
“沈工早。”前臺的小姑娘跟她打招呼。
“早?!?br>
她穿過開放式辦公區(qū),在自已的工位坐下。桌上堆著圖紙和模型材料,角落里養(yǎng)著一盆綠蘿,是她剛入職那年買的,養(yǎng)了六年,藤蔓垂下來快有一米長。
打開電腦,郵箱里躺著二十三封未讀郵件。
她一封一封地點開,回復,歸檔,處理。都是日常工作,瑣碎,熟悉,讓人安心。
十點半,小周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桌上。
“沈工,”他壓低了聲音,“那邊……有消息嗎?”
沈念頭也不抬:“沒有?!?br>
“那我們要不要主動問一下?”
“不問?!?br>
小周欲言又止,站在原地沒動。
沈念終于抬起頭看他:“還有事?”
“沒、沒了?!毙≈芸s了縮脖子,溜回自已的工位。
沈念低下頭,繼續(xù)處理郵件。
屏幕上,一封新郵件彈出來。
發(fā)件人:林悅
主題:???
正文只有一行字:
中午吃飯,老地方,給我說清楚。
沈念看著那行字,忽然有點想笑。
林悅,她大學室友兼死黨,時尚雜志編輯,北京大妞,說話從不拐彎。昨天她隨口提了一句“遇到個熟人”,那邊立刻嗅到了八卦的氣息。
她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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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十分,沈念推開咖啡館的門。
林悅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擺著一杯美式,手里刷著手機。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西裝,鎖骨鏈細細的一根,襯得整個人干練又精致。
“來了?”林悅抬眼,“坐,點單了嗎?”
“沒?!鄙蚰钭拢諉T過來,她也要了一杯美式。
林悅盯著她的臉看了三秒:“你昨晚沒睡好。”
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沈念沒否認。
“說吧,”林悅放下手機,雙手交疊撐在桌上,擺出一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架勢,“那個‘熟人’,到底是誰?”
沈念沉默了兩秒,開口:“顧淮之?!?br>
“誰?”
“高中同桌?!?br>
林悅皺眉想了想:“就是你那個畢業(yè)就失蹤的同桌?你當年還找過他的那個?”
沈念點頭。
林悅的表情從八卦變成了震驚:“他出現(xiàn)了?在哪兒?怎么出現(xiàn)的?”
“他是辰星的CEO?!?br>
林悅愣住了。
三秒后,她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靠”。
“辰星?那個千億市值的辰星?你競標的那個辰星?”
“嗯。”
“他……他是顧總?”
“嗯?!?br>
林悅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再端起來喝一口,最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
“所以,”她壓低了聲音,眼睛瞪得溜圓,“你在提案會上,當著你的高中暗戀對象,講了四十分鐘PPT?”
沈念的臉騰地紅了。
“誰暗戀他了?”
“行行行,沒暗戀,”林悅擺手,“那你緊張什么?”
“我沒緊張?!?br>
“你失眠了?!?br>
“那是因為……”
沈念頓住了。
因為什么?
因為她沒想到他會出現(xiàn)在那里?
因為她不知道他為什么消失十年又突然出現(xiàn)?
因為她在他面前講了四十分鐘的方案,而他全程一言不發(fā),只是用那種看不懂的目光看著她?
還是因為——
他說“好久不見”的時候,她的心臟漏跳的那一拍?
“我也不知道?!彼詈笳f。
林悅看著她,目光忽然軟下來。
“念念,”她輕聲問,“你是不是……一直沒放下?”
沈念垂下眼,手指攥著咖啡杯的邊緣。
“我連他為什么消失都不知道,”她說,“放什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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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沈念回到公司。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屬地北京。
她接起來:“**,哪位?”
“沈工,**?!睂γ媸且粋€女聲,客氣而專業(yè),“我是辰星科技總裁辦蘇楠,我們在提案會上見過?!?br>
沈念的腳步頓住了。
“**。”她說,聲音比她自已想象的要穩(wěn)。
“顧總明天上午有一個小時的空檔,想約您單獨談一下項目的事,不知您是否方便?”
單獨談。
不是帶著團隊,不是正式的二次提案,是單獨。
沈念沉默了一秒。
“方便的?!彼f。
“好的,那明天上午十點,還是辰星大樓,前臺會帶您上來?!?br>
“好,謝謝?!?br>
“不客氣,明天見?!?br>
電話掛了。
沈念站在電梯口,握著手機,腦子里空白了一瞬。
明天上午十點。
單獨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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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沈念再次站在辰星科技的大堂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霧霾藍的西裝,內搭白色真絲襯衫,頭發(fā)挽成一個低低的髻,露出纖細的脖頸和耳垂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出門前她在鏡子前站了五分鐘,換了三套衣服,最后選了這一身——得體,專業(yè),不刻意。
電梯在三十八樓停下。
蘇楠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見她出來,微微頷首:“沈工,這邊請?!?br>
這一次不是去會議室。
蘇楠帶她穿過一道玻璃門,走進一條安靜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深灰色的木門,沒有標牌,只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牌,刻著一個字:
顧
蘇楠在門口停下,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br>
那個聲音隔著門傳來,低沉,平穩(wěn)。
蘇楠推開門,側身讓開:“沈工,請?!?br>
沈念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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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
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際線一覽無余。辦公桌是極簡的黑色,桌面上只有一臺電腦、一個筆記本、一支筆。書架占據了一整面墻,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她掃了一眼,有技術類的,也有文學類的。
顧淮之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陽光從他身后涌進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
今天的他沒有穿西裝外套,只是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襯衫下擺扎進褲腰里,整個人清瘦而挺拔。
“沈工?!彼f。
“顧總?!?br>
他們對視了一秒。
然后他走向辦公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br>
沈念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夾放在膝蓋上。
他也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她。
沒有說話。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沈念握著文件夾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開口:“顧總,關于項目……”
“不急。”
他打斷她,聲音很淡。
沈念愣住了。
他看著她,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上次沒來得及問,”他說,“這些年,還好嗎?”
沈念的心跳停了一拍。
這些年。
還好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挺好的”,想說“謝謝顧總關心”,想說那些得體而疏離的場面話。
可是他的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說不出假話。
“還行?!彼詈笳f。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又是幾秒的沉默。
然后他開口:“方案我看過了?!?br>
沈念立刻坐直了身體。
“外圍交通動線的處理很精彩,”他說,“光影分析也很細致。但有一個問題?!?br>
“您說?!?br>
他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憑什么讓我把這個標給你?”
沈念愣住了。
他問的不是“方案憑什么中標”,而是——
“你憑什么讓我把這個標給你”。
主語是他,不是辰星。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依然沉靜,沉靜得像在等一個答案,一個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沈念攥緊了手里的文件夾。
窗外,三月的陽光依然明媚。
而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夏天,畢業(yè)典禮結束后,她找遍了整個校園也沒有找到他。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一找,就是十年。
“顧總。”她開口,聲音平穩(wěn)。
“這個問題,我應該以設計師的身份回答,還是以……”
她頓了頓。
“沈念的身份回答?”
他看著她的眼睛,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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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沈念站在走廊里,握著文件夾的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
剛才那二十分鐘,她說了什么?
她好像說了方案的核心理念,說了她對建筑的理解,說了她想在這個項目里實現(xiàn)的東西。
她好像也說了,她不管他是顧總還是顧淮之,她站在這里,是因為她相信自已能做好這個項目。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知道了?!?br>
知道了什么?
她沒來得及問,蘇楠就敲門進來,說下一個會議要開始了。
她站起來,他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他在身后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她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下次見,沈念?!?br>
下次。
不是再見,是下次見。
沈念站在電梯里,看著樓層數(shù)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機震動。
小周的微信:
沈工,怎么樣?
她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個字:
等。
電梯在一樓停下。
門打開的瞬間,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新消息。
發(fā)件人: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四個字:
“方案過了。”
沈念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電梯門上方那個靜止的樓層數(shù)字。
三十八樓。
他到底……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
“項目是你的。顧淮之。”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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