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庭前落影朝又幕
廢除后位的圣旨是在午時送達鳳儀宮的。
傳旨太監(jiān)念完最后一個字時,殿內鴉雀無聲。
宮人們跪了一地,生怕皇后娘娘發(fā)瘋,崩潰,或者至少哭一場。
畢竟皇后陪伴陛下整整七年,嚴良淑德,從未做錯任何事。
可皇帝卻無由廢后,轉而封那個橫空出世的喬霓為后。
但沈清婳只是放下書,面不改色接旨:“臣妾遵旨。”
她轉身回了內殿,仿佛一切與她無關。
半個時辰后,殿外傳來通傳聲。
楚珩難得來了鳳儀宮。
沈清婳起身行禮,楚珩抬手虛扶了一下。
“清婳,”他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歉意,“廢后之事,是無可奈何。太后重病半月不起,大師說需以沖喜化解,喬霓的命格正好相符,只有她當上皇后,太后才能痊愈?!?br>
沈清婳抬眸看他,面色平靜點了點頭:“好?!?br>
楚珩皺了皺眉,剛想再說什么,門外傳來太監(jiān)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喬霓遣人來說,嫁衣的尺寸有些問題,請陛下過去瞧瞧?!?br>
楚珩轉身便往外走,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側過臉:
“別生氣,朕日后會補償你的。”
沈清婳沒有應聲,眼神落在窗外。
沒有以后了,因為不久她就要離開京城了。
自幼沈清婳便與楚珩一同長大,情誼深厚。
她跌倒了,他比她先紅眼眶,生怕她受了傷;
她被太傅責罰抄書,他半夜翻窗進來替她抄;
她說喜歡御花園那株梅花,第二日那株梅便移栽到了她院中。
人人都說,太子殿下把太傅家的小姐放在了心尖上。
楚珩剛成年便迎娶沈清婳為太子妃,**后,她又成為皇后。
她將后宮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為她空置六宮。
百姓稱頌她賢德,說帝后情深,是天下夫妻的典范。
她以為,這一生便是如此了。
直到一年前。
喬霓帶著火炮的**圖紙,帶著治水的良策,帶著一條條利國利民的法子橫空出世。
楚珩從一開始的驚異,到后來的欣賞,再到如今的形影不離。
她那些聞所未聞的見解,那些膽大開創(chuàng)的提議,讓楚珩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亮。
沈清婳失落過,傷心過。
可每每楚珩只是說:“朕只將喬霓視作可用之才,沒有絲毫男女之情,你不必多心。”
她便信了。
前些日子太后突然病重,她衣不解帶地照顧了近一個月,各種法子都試遍了,太后的病情卻毫無起色。
她甚至用自己的血抄了一卷經書,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昨晚終于抄完最后一行,她親手捧著經書送去太后宮中。
卻在殿門外,看見不能下床的太后正坐著與楚珩用膳,沒有半分病重的樣子。
“唉,”太后嘆了口氣,“清婳這孩子,著實孝順,照顧哀家這么多天,每每深夜才回自己宮里歇下。哀家為了幫你圓這個謊,心里真是過意不去?!?br>
楚珩沉默了一瞬,道:“喬霓為朕做了許多,她唯一的心愿便是有天能與朕比肩看這天下,皇后這個位置,朕該給她。”
“那清婳呢?”太后放下碗,面露不忍,“如今喬霓聲名赫赫,清婳本就被襯得失了顏色,若是再廢了后位,你讓她日后如何自處?”
“朕會補償她?!背竦穆曇舻拖氯?,“喬霓在這世上舉目無親,滿心滿眼只有朕,朕不能負她。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了幾分沈清婳從未聽過的神往:
“朕從未見過喬霓這樣的女子。她腦子里裝著無窮無盡的智慧,那樣嬌艷明烈,和其他那些古板無趣的女子完全不同。”
“只能先委屈清婳了?!?br>
太后嘆氣:“你不怕傷了清婳的心,從此與你生分了?”
楚珩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朕與清婳從小一起長大,她什么性子朕最清楚。她那么愛朕,不會的?!?br>
“況且朕是天子。為了她,朕這些年不近女色,如今不過多了喬霓一人,她有什么好傷心的?”
沈清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太后寢殿的。
她只記得回宮后,懷里的那卷經書早已被淚水打濕,血字暈開成一片模糊的暗紅。
她盯著那片紅色,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秋獵,她意外掉進了獵場的陷阱洞里。
她蜷縮在角落,以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后來洞口出現(xiàn)一張臉,是楚珩!
他二話沒說就跳了下來,洞里全是枯枝亂石,身上被劃出無數(shù)道口子,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卻不管不顧,撲過來一把抱住她,眼眶紅得嚇人:
“清婳!幸好你沒事,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她那時怔怔的,卻笑了,用力點頭。
她以為這一生都會這樣,原來不是的。
沈清婳坐在窗前寫了封信,然后吹了一聲特殊的口哨。
片刻后,一只信鴿落在窗臺上。
她把信塞進竹筒,看著它撲棱著翅膀飛遠,枯坐了一夜。
良久,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在窗外。
沈清婳抬頭:“你之前說,我救了你,欠我一個心愿。還算數(shù)嗎?”
窗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自然?!?br>
她看向那個三個月前在御花園假山后意外救下的黑衣人。
她開口,聲音平靜:“七日后,帶我離開京城?!?br>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都沒問:“好?!?br>
話音落下,那道人影便消失了。
沈清婳轉回頭,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七日后,她便離開他,再也不需要他的補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