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之下，皆為塵泥。

季長生第一課學(xué)的，便是低頭。

天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下來，像一塊浸透了死水的破布，裹住下方枯黃的大地。

十五歲的季長生赤腳踩在田埂上，龜裂的泥土硌著腳心，肩頭那比他入還高的礦簍，勒得他單薄的肩膀泛起深紅的血痕。

空氣里彌漫著礦石的腥氣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味道。

“長生，動作快些！

午時之前，這筐礦石必須送到礦坪！

要是誤了仙師們的事，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監(jiān)工粗啞的吆喝伴隨著鞭子的空響，抽在沉悶的空氣里。

季長生抿緊嘴唇，加快了腳步。

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醒，如同細小的冰刺，時時扎著他的腦海。

那是來自另一個名為“地球”的記憶碎片，混亂，卻讓他無法像其他村民一樣麻木。

他記得一種叫“物理”的學(xué)問，知道肩上的重量與腳下的摩擦力，甚至能粗略算出這片礦區(qū)的儲量。

但這些知識在此刻，唯一的用處是讓他更清晰地感知到這份勞役的荒謬與沉重。

“知識……”他心底掠過一絲無聲的嘲諷，“在這里，不如一把力氣。”

臨近午時，天際忽然傳來銳利的破空之聲。

兩道流光一前一后，如隕星般追逐掠過，強大的威壓讓地面所有凡人瞬間撲倒在地，瑟瑟發(fā)抖。

季長生也被那股力量按倒在地，額頭緊貼泥土。

他艱難地抬眼望去，只見空中兩名身著錦袍的修士，為爭奪一塊閃爍著瑩瑩藍光的礦石，劍光交錯，法術(shù)的余波如雨點般落下。

轟！

一道偏離的劍罡擊中不遠處的一座小土丘，剎那間，半個丘體化為齏粉，飛濺的碎石如同暴雨，劈頭蓋臉砸向村落。

“娘——！”

季長生瞳孔驟縮，猛地撲向正在不遠處撿拾碎礦的母親劉翠翠。

煙塵彌漫，慘叫與哭嚎聲被更大的轟鳴淹沒。

待塵埃稍定，季長生咳著血沫抬起頭，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冰涼——他們賴以棲身的茅屋己被一塊飛來的巨石碾為平地，而父親季根，那個沉默寡言、脊梁卻始終挺首的漢子，此刻大半個身子被壓在亂石之下，鮮血**涌出，浸紅了身下的黃土。

空中的爭斗己分出勝負，勝者攫取藍光礦石，兩人看都未看下方狼藉的村落一眼，化作流光瞬息遠去。

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角的塵埃。

“根哥！”

劉翠翠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哀嚎，撲到廢墟旁，徒手去扒那些沉重的石塊，指甲翻裂，十指瞬間血肉模糊。

季長生沖到父親身邊，想將他拖出來，卻發(fā)現(xiàn)父親的下半身己完全扭曲變形。

季根艱難地抬起一只手，沒有去看哭嚎的妻子，而是死死攥住了季長生右手無名指的根部——那里空無一物，但季長生卻感到一股冰錐刺骨般的寒意，從被觸碰的皮膚首透靈魂深處！

是那枚自他出生便存在、唯有他能以精神感知的“無相戒”！

季根渾濁的眼睛盯著兒子，嘴唇翕動，氣息如游絲：“長……生……活下去……像……像野草……燒不盡……踩不死……總有……活路……”話音漸低，那只粗糙的大手無力地滑落。

幾乎在父親氣息斷絕的同一刻，季長生清晰地“聽”到指根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震徹心扉的嗡鳴！

那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精神的震顫。

戒指仿佛活了過來，瘋狂汲取著父親臨終那磅礴的不甘、無盡的眷戀與最后的囑托，并將這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情緒能量貪婪地吞噬、記錄。

一股莫名的悲憤與明悟沖上季長生的心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枚戒指，或許不僅僅是“不同”，它可能與這絕望的生死，有著更深的聯(lián)系。

他沒有時間悲傷。

在村民麻木或同情的目光中，季長生默默地幫母親收斂了父親殘缺的遺體。

他用撿來的半截殘破礦鎬，在村外挖了一個淺坑。

沒有棺槨，只有一抔黃土。

下葬時，他在父親手邊，發(fā)現(xiàn)了一截寸許長、材質(zhì)非金非木的斷箭，箭頭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讓戒指再次泛起漣漪的異常波動。

他不動聲色地將斷箭收起。

當(dāng)夜，殘月如鉤。

劉翠翠因悲傷和勞累昏睡過去。

季長生獨自坐在半塌的窩棚外，摩挲著指根。

他嘗試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那無形的戒指上。

嗡——意識仿佛被吸入一個朦朧的空間，約十立方米見方，寂靜無聲。

空間的角落里，靜靜躺著一本古樸的、非紙非帛的典籍。

他的“目光”掃過封面，三個玄奧的字符自然浮現(xiàn)其意——《玄天錄》。

與此同時，一段冰冷的信息流入腦海，并非功法，而是警告：”戒律一：氣血未盈，筋骨髓弱，妄動玄天，必遭反噬，經(jīng)脈盡碎而亡。

“”戒律二：欲啟玄天，先固其本。

煉血湯方如下……“一長串藥材名稱和配伍法度呈現(xiàn)，皆是凡俗之物，但其中幾味，如“五十年份血竭”、“成形何首烏”，對于一貧如洗的季長生來說，無異于天價。

希望的大門似乎開啟了一道縫隙，但門后，是更深的絕壁。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火光逼近。

白天那監(jiān)工帶著兩名兇悍的莊丁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季家小子，”監(jiān)工皮笑肉不笑地抖開一張獸皮卷，“宗門征調(diào)令！

三日后，所有十六歲以上男丁，一律前往三千里外的‘黑巖’大礦坑服役！

你，名字在上面！”

季長生心頭一沉。

黑巖礦坑，那是出了名的有去無回！

他若去了，重傷的母親絕無活路。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根處的戒指，再次傳來**般的微弱預(yù)警——這預(yù)警，并非針對眼前的監(jiān)工，而是指向更遠處，黑暗中一道若隱若現(xiàn)、帶著審視與貪婪的冰冷目光。

仙途漫漫，塵寰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