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邊的風(fēng)，像冰冷的刀子，刮過**的皮膚，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與尖銳。

涼笙伏在千夢訣并不算寬闊卻異常穩(wěn)定的背上，單薄的身體隨著千夢訣每一次在嶙峋怪石間的謹(jǐn)慎落腳而微微起伏。

她手里緊緊攥著剛采下的幾株“寒星草”，根部還帶著**的泥土氣息。

這草長在背陰的崖縫里，藥性孤寒，是壓制她體內(nèi)那股盤踞多年、如附骨之疽的陰郁寒氣不可或缺的一味引子。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滯澀感，提醒著她這具身體的脆弱，也讓她對每一株能抓在手里的草藥都格外珍視。

風(fēng)里，卻突兀地卷來另一種聲音。

起初是模糊的，被風(fēng)聲撕扯得斷斷續(xù)續(xù)。

漸漸地，那聲音頑固地穿透了呼嘯的風(fēng)墻，黏膩、高亢，帶著一種令人耳根發(fā)熱的喘息和**。

間或夾雜著女子模糊不清的嬌嗔和催促，詞句大膽露骨，毫無顧忌。

涼笙的動作頓住了。

她微微側(cè)過頭，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在下方不遠(yuǎn)，一片被巨大山巖半遮半掩、相對平坦的避風(fēng)處。

千夢訣也停下了腳步，常年習(xí)武練就的敏銳讓她瞬間繃緊了身體，警惕地壓低聲音：“阿笙？”

涼笙沒說話，只是那雙總是籠罩著一層疲憊倦怠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荒謬的漣漪。

大白天的，在這鬼門關(guān)似的懸崖峭壁上……野合？

還如此肆無忌憚地宣之于口？

她心底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這世道，有人為一口吃食能豁出命去，也有人能將性命攸關(guān)的險地當(dāng)作尋歡作樂的溫床。

她對窺探他人的情事毫無興趣，那只會讓她想起更多不堪的過往碎片。

但那女子拔高的、帶著哭腔又混雜著媚意的叫聲，一聲緊似一聲，如同無形的鉤子，不斷往她耳朵里鉆，擾得她本就隱隱作痛的額角突突首跳。

“煩?！?br>
涼笙終于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她輕輕拍了拍千夢訣的肩膀，示意她再靠近些，躲在那塊巨大巖石的陰影里。

并非好奇，純粹是那聲音太吵，她只想看清是哪位“豪杰”如此“不拘小節(jié)”，好避開路徑，免得撞上更尷尬。

千夢訣依言，幾個靈巧的縱躍，無聲無息地潛到巖石上方，借著天然石縫向下窺視。

視野驟然清晰。

下方避風(fēng)處的景象毫無遮攔地撞入涼笙眼底。

女子衣衫半褪，被抵在一塊相對平滑的石壁上，臉頰酡紅，眼神迷蒙，長發(fā)凌亂地貼在汗?jié)竦念i側(cè)。

那張臉……涼笙的呼吸在剎那間凝滯了一瞬。

洛新言。

兒時丞相府邸里，那個曾拉著她的手，在開滿海棠花的庭院里追逐嬉笑，分享過最甜膩的點(diǎn)心和最懵懂心事的閨中密友。

記憶里那張總是帶著明媚笑容、無憂無慮的臉龐，此刻卻沉浸在一種全然陌生的、近乎放浪的迷狂中。

她攀附著身前男人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對方肩背的衣料，紅唇微張，吐出的盡是破碎不堪的、令人面紅耳赤的**和催促。

涼笙的目光沒有在洛新言臉上停留太久，便滑向那個緊貼著她的男人。

對方穿著深青色的勁裝，樣式普通，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侍衛(wèi)打扮。

他背對著涼笙的方向，只能看到一個勁瘦有力的腰背輪廓，以及那雙此刻正穩(wěn)穩(wěn)抬著洛新言一條腿的手。

那雙手，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指腹和虎口處覆著一層薄繭，是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記。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賁起，在用力時顯得格外清晰。

僅憑這雙手，便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感和掌控力。

涼笙的眼底一片沉寂，如同古井深潭，連一絲波瀾也無。

短暫的辨認(rèn)后，那點(diǎn)因認(rèn)出故人而泛起的微瀾迅速沉沒，只剩下徹底的漠然。

昔日情誼？

早在這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八年里，磨成了風(fēng)化的石頭，一碰就碎。

如今，洛新言是洛新言，她是掙扎在泥濘里的月涼笙，僅此而己。

她收回視線，再無半分流連。

“走吧?！?br>
聲音比崖上的風(fēng)更冷。

千夢訣沒有絲毫猶豫，背著涼笙，如同來時一般輕捷無聲，迅速退離了那方彌漫著情欲氣息的角落。

風(fēng)重新灌滿耳廓，將那令人不適的**徹底吹散，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崖壁間蒸騰扭曲的幻影。

夜色濃稠如墨，沉甸甸地壓在醫(yī)館簡陋的屋頂上。

白日里尚存的一絲秋陽暖意早己被連綿的冷雨沖刷殆盡，寒意順著門窗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進(jìn)來，浸透骨髓。

案頭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fēng)中搖曳不定，將涼笙伏案整理藥材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像個隨時會熄滅的幽靈。

她剛將一株曬干的“斷腸藤”小心地碾磨成細(xì)末，指尖沾了些褐色的粉末，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氣息。

就在這時——“哐當(dāng)！”

一聲刺耳的巨響撕裂了雨夜的死寂！

醫(yī)館后方那扇本就有些歪斜的木窗，被一股蠻橫至極的力量徹底撞碎！

木屑和著冰冷的雨水飛濺進(jìn)來！

一道黑影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和雨水的濕冷腥氣，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痛哼。

涼笙猛地抬頭，握藥杵的手瞬間收緊，指節(jié)泛白。

心臟在短暫的停滯后，狂跳起來，撞得胸腔生疼。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危險和麻煩的極度厭惡。

千夢訣的身影己如鬼魅般從里間閃出，長劍出鞘半寸，寒光映著她冷肅的臉。

“阿笙，有高手在靠近！”

千夢訣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般的銳意，目光死死鎖住地上那個蜷縮著、正試圖撐起身子的不速之客。

油燈昏黃的光線，恰好照亮了闖入者因痛苦而扭曲的側(cè)臉，以及他身上那件被雨水和血水浸透、顏色變得深沉的深青色勁裝。

涼笙的視線落在那身衣服上，瞳孔微微一縮。

再看向那張臉，白日里在崖下抬著洛新言玉腿的模糊面容，此刻清晰無比地撞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