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林晚翻了三遍。，錯別字改了沒有，排版好不好看。第二遍看其他年級的稿子，文學(xué)社社長說這期有篇高二的詩不錯。第三遍，她翻到第23頁，看那張照片。，光斑，操場一角。，然后合上?？?，塞進(jìn)書包里。：“你干嘛呢？一上午翻來翻去的。沒什么?！保焓秩屗臅?。林晚躲了一下，沒躲開，蘇念已經(jīng)把校刊抽出來了?！皢?，《八月的光》，林大才女的大作?！碧K念翻著，突然停住，“哎，這照片誰拍的？挺好看的。”。，又看了看林晚，瞇起眼睛：“有情況？有什么情況，人家高二的，負(fù)責(zé)攝影。高二的？男的女的？男的。哦”了一聲：“男的，高二的，拍照片的。你認(rèn)識？不認(rèn)識?！绷滞戆研？瘬尰貋?，“就上次去交稿的時候見過一面?！?br>“長得帥嗎？”
林晚想了想。他長得帥嗎？她其實(shí)沒仔細(xì)看。只記得他站在光里，輪廓毛茸茸的，表情看不清楚。
“還行吧?！彼f。
蘇念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但上課鈴響了，沒再追問。
林晚松了口氣。
她沒說謊。她確實(shí)只見過他一面。但她沒說的是，那一面她記了整整一個月。
有時候走在操場上，她會下意識地四處看。有時候去?？庉嫴拷桓澹龝?，會不會又遇見他。有時候放學(xué)走在路上，她會想，那個巷子口，那扇灰色的門。
但她一次也沒再遇見他。
十月中的一天，她去?？庉嫴款I(lǐng)稿費(fèi)——五塊錢，稿費(fèi)單要自己簽字。老周不在，門開著，她走進(jìn)去，看見一個人背對著門站著。
藍(lán)色T恤換成了灰色衛(wèi)衣，黑色帆布包還是那個。
他正在往墻上釘照片。
林晚站在門口，突然不知道是該進(jìn)去還是該退出來。
他聽見動靜，回過頭。
目光對上的那一瞬間，林晚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這次她沒有站在光里，他也沒有。秋天的下午，陰天，光線灰蒙蒙的。但他的眼睛她看清楚了——很黑，很安靜，像兩潭沒有波紋的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繼續(xù)釘照片。
“老周不在。”他說。
“哦?！绷滞碚驹谠?，“我來領(lǐng)稿費(fèi)。”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從墻上下來，走到辦公桌前，翻了翻，找出一沓稿費(fèi)單，遞給她。
“簽?zāi)阕约旱拿?。”他說。
林晚接過來，找自己的名字。翻到第三張，找到了：林晚，《八月的光》，五元。
她簽了字，把單子放回去。
他又去釘照片了。
林晚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她看了看他釘?shù)恼掌菍W(xué)校藝術(shù)節(jié)的黑白照，舞臺上有人在跳舞，裙擺揚(yáng)起來，定格在半空中。
“你拍的？”她問。
“嗯?！?br>“很好看?！?br>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那一眼比上次長一點(diǎn)，大概兩秒鐘。
“你寫的那個，”他說，“《八月的光》，也挺好看的?！?br>林晚愣了一下。
他看過？
他接著說：“配圖我選的。你那篇，適合那張照片?！?br>他說完又轉(zhuǎn)過頭去釘照片，好像剛才那些話沒什么大不了的。
林晚站在原地，心跳突然變得很快。
他說他看過。他說他選的配圖。他說她那篇適合那張照片。
“你怎么知道是我寫的？”她問。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嫌忻?。”他說。
“哦?！?br>沉默。
林晚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點(diǎn)什么，但腦子里一片空白。她看著他的背影，灰色衛(wèi)衣有點(diǎn)大，肩線往下垮著，袖子長出來一截，遮住了一半手背。
“你……很喜歡拍照？”她問。
“嗯?！?br>“拍多久了？”
“初二開始的。”
“那挺久了?！?br>他沒說話。
林晚覺得這對話進(jìn)行不下去了。她正想說“那我走了”，他突然開口：
“你下次交稿什么時候？”
林晚愣了一下：“?。俊?br>“下次交稿，”他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什么時候？”
“下個月吧，大概?！?br>“哦?！?br>他又不說話了。
林晚站在那里，琢磨他這個“哦”是什么意思。是想知道她什么時候來？還是隨口一問？
她等了一會兒，他沒再說話。
“那我走了?！彼f。
“嗯?！?br>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釘照片，背對著她，袖子長出來一截，露出一點(diǎn)手指。
她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手指很好看。細(xì)長，骨節(jié)分明，按著照片的時候，指甲剪得很整齊。
她收回目光，走出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秋天的風(fēng)從窗戶灌進(jìn)來，有點(diǎn)涼。她把稿費(fèi)單折好，塞進(jìn)口袋里，五塊錢，還沒領(lǐng)。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來——他叫什么名字來著？
上次老周說過，她忘了。
她站在樓梯口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算了，下次問吧。
但她沒問成。
接下來一個月，她去?？庉嫴咳危?**他。老周說他請了假，好像是家里有事。什么事？老周沒說。
林晚也沒問。
十一月的某天，她在校刊上又看到了他的照片。這次是藝術(shù)節(jié)的專題，他拍了三張，都登出來了。有一張是**，一個女生正在對著鏡子整理頭發(fā)，鏡子里映出攝影師舉著相機(jī)的影子，很小，但能看出來是他。
林晚盯著那個小小的影子看了很久。
蘇念湊過來：“你又看那照片呢？”
林晚把?？仙希骸皼]有。”
蘇念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我看你這一個月魂不守舍的。那高二的叫什么？”
“不知道?！?br>“不知道？！”蘇念聲音都變了，“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就天天看人家的照片？”
林晚沒說話。
蘇念看著她，嘆了口氣：“行吧，我?guī)湍愦蚵牬蚵??！?br>“不用?！?br>“已經(jīng)晚了?！碧K念站起來，“我認(rèn)識高二的，明天告訴你。”
第二天蘇念果然打聽到了。
“石一?！彼f，“石頭的一，石一。高二理科重點(diǎn)班的。家里條件一般，話特別少，但拍照很厲害，聽說想考傳媒大學(xué)?！?br>林晚在心里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
石一。
石一。
“你念叨什么呢？”蘇念問。
“沒什么。”林晚低下頭，假裝看書。
但她心里一直在念那個名字。
石一。
石頭的一。
像一塊石頭，硬邦邦的，話少，不愛理人。但不知道為什么，她想起他那雙很黑很安靜的眼睛，想起他說“你那篇，適合那張照片”時悶悶的聲音，想起他露出袖子那一截細(xì)長的手指。
石頭的一。
她在一張草稿紙上寫下這兩個字，看著，然后劃掉。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jīng)落得差不多了。十一月的光線灰蒙蒙的，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
她突然很想見他一面。
不是去校刊編輯部偶遇的那種，是專門去見一面。站在他面前，說點(diǎn)什么。
說什么呢？
不知道。
但她就是想。
她后來在日記本里寫：
“今天知道他的名字了。石一。石頭的一。很奇怪的名字，但很適合他。我想見他，又怕見他。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感覺。也許這就是喜歡？”
寫完，她把日記本鎖好，塞到枕頭底下。
窗外，起風(fēng)了。
十一月的風(fēng)很涼，吹得梧桐葉在地上打轉(zhuǎn)。
她不知道，此刻的石一正在家里，對著窗外發(fā)呆。
**媽住院了，紡織廠的工作太累，腰肌勞損，要動手術(shù)。**在醫(yī)院陪著，他一個人在家。
桌上放著一沓照片，都是他拍的。翻到最下面，有一張是九月拍的——?？庉嫴块T口，一個女生站在那里，手里攥著稿紙，陽光從她身后照進(jìn)來，在她周圍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輪廓。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拍的。
那天他走出編輯部，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陽光正好，他沒忍住，舉起相機(jī)按了一張。
回來后洗出來，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來著？
他記得?？嫌忻?。那篇《八月的光》，作者是林晚。
林晚。
他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
秋天的傍晚，光線一點(diǎn)一點(diǎn)暗下去。他把照片收好，夾進(jìn)一本攝影集里。
窗外，風(fēng)吹著樹葉沙沙響。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邊，有個人也在想他。
這是2008年11月。
距離他們第一次說話，已經(jīng)過去一個月。
距離下一次見面，還有三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