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檐雨）云霧漫過云邊館的木階時(shí)，晨露剛把檐角的銅鈴浸得發(fā)涼。

阿茶蹲在灶邊，正用竹茶針挑開青瓷罐里的“忘憂春”——這茶是驚蟄那日采的，炒好后封在罐中，連帶著山林的潮潤(rùn)與新葉的青氣，一并鎖了三個(gè)月。

竹針碰著茶葉的脆響很輕，混著灶膛里木炭“噼啪”的余燼聲，成了云邊館清晨的底色。

她指尖沾了點(diǎn)茶屑，抬眼時(shí)正撞見檐下吊蘭的藤葉晃了晃。

碗口粗的藤蔓垂了半米長(zhǎng)，葉尖墜著的雨珠攢了整夜，終于撐不住似的砸在青石板上，脆響驚得灶上銅壺“咕嘟”跳了聲。

阿茶忙首起身按住壺蓋，掌心貼著瓷面的溫燙，恰好抵去山霧里的濕寒。

銅壺的熱氣剛漫到木窗沿，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來人裹著一身未散的霧，肩頭沾著半片濕軟的松針，發(fā)梢還滴著水——看模樣是走了不少山路，褲腳卷到腳踝，布面上沾著深褐色的泥點(diǎn)，連帶著鞋邊都裹了層**的青苔。

他站在門檻外頓了頓，像是被館內(nèi)的暖光晃了眼，好半天才抬起頭，露出雙紅得發(fā)澀的眼，指尖還捏著張被雨浸得發(fā)皺的信箋。

“聽說……這里的茶能忘憂？”

他聲音很啞，像是在山霧里喊了一路，尾音都裹著散不開的澀意。

阿茶掀起蓋碗的瓷片，沸水沖下去的瞬間，茶葉在碗里旋成青綠色的渦，細(xì)碎的泡沫沿著碗沿漫開，又很快消下去。

她把茶盞推到木桌的空位上，瓷盞碰著桌面的輕響，驚得對(duì)方攥緊了信箋——指節(jié)泛著白，連帶著信箋的紙邊都被揉出了褶皺。

“茶不能忘憂?！?br>
阿茶擦了擦手，指尖劃過木桌的紋理，“但能等霧散。”

這話像是戳中了什么，來人攥著信箋的手猛地收緊，指腹抵著紙面上模糊的字跡，喉結(jié)滾了滾才開口：“我等了三年?！?br>
他抬眼時(shí)，霧水似的濕意沾在睫毛上，“霧沒散，人也沒回來?！?br>
阿茶往爐子里添了塊木炭，火星子“噼啪”濺開，暖光裹著銅壺的熱氣漫到他腳邊。

她把茶盞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茶湯里浮著半片舒展的茶葉，青綠色的葉尖還沾著細(xì)碎的泡沫：“先喝口茶吧。”

她指尖點(diǎn)了點(diǎn)茶盞的邊緣，“這茶要趁熱喝，涼了就失了青香——等這杯茶涼透，你再說說，那霧里的人，是怎么迷路的。”

來人盯著茶盞看了好一會(huì)兒，才終于松開信箋，指尖碰著瓷面的溫燙時(shí)，明顯瑟縮了一下。

他捧著茶盞湊到唇邊，熱氣漫過鼻尖的剎那，眼眶里的濕意終于落了下來，砸在茶盞里，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她是跟著采風(fēng)的畫社走的，”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比剛才更啞，“走之前留了這封信，說等霧散了就回來。”

信箋被他鋪在木桌上，紙面皺得厲害，墨字被雨水暈開了大半，只能隱約看清“云邊等我”幾個(gè)字，末尾的落款被揉得模糊，只余下半道淺紅的印子——像是胭脂，又像是印泥。

阿茶指尖碰了碰那道印子，指尖沾了點(diǎn)未干的濕意，是對(duì)方落在紙上的淚。

“我每個(gè)月都來，”他捧著茶盞，指腹摩挲著瓷面的紋路，“從春等到秋，又從冬等到夏。

山霧最濃的時(shí)候，連館門口的石階都看不清，我就在山下的破廟里蹲一夜，等第二天霧淡了再上來?！?br>
他笑了笑，聲音里裹著自嘲，“老板都說我是瘋了，山里的霧哪有散的時(shí)候。”

阿茶往爐子里又添了塊炭，暖光裹著銅壺的熱氣漫到信箋上，紙邊的濕意漸漸泛開淺白的印子。

她看著對(duì)方一口一口喝著茶，青綠色的茶湯見了底，連帶著茶盞里的半片茶葉都被他舔得干凈。

“她叫什么名字？”

阿茶忽然開口。

來人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指腹抵著瓷面的溫涼，好半天才輕聲說：“阿清?！?br>
他指尖碰了碰信箋末尾的紅印，“她說她的名字里帶‘清’，像山霧散后的天。”

這話剛落，檐角的銅鈴忽然響了——不是風(fēng)碰著的輕響，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叮鈴”聲裹著山霧漫進(jìn)來，驚得木窗沿的熱氣晃了晃。

阿茶抬眼看向門口，原本漫在階前的霧，不知何時(shí)散了些，露出遠(yuǎn)處山林的輪廓，連帶著日光都透了點(diǎn)進(jìn)來，落在青石板上，鋪了層淺淡的金。

來人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攥著信箋的手忽然松了——他盯著階前的霧，眼睫顫了顫，好半天才啞著嗓子說：“霧……好像真的散了點(diǎn)?！?br>
阿茶重新燙了盞茶，沸水沖開的青香裹著暖光漫開，恰好裹住他微顫的肩：“等這盞茶喝完，霧該散得更開些?！?br>
她指尖點(diǎn)了點(diǎn)門口的方向，“到時(shí)候你再看，說不定能看見山下的路?！?br>
他捧著新添的茶盞，指尖終于暖了些，連帶著攥著信箋的力道都松了。

茶盞里的青香漫到鼻尖時(shí)，他忽然笑了——這是阿茶見他以來，第一個(gè)像樣的笑，雖然眼尾還紅著，卻終于卸了些山霧里的澀意。

“你說，”他看著茶盞里的茶葉，忽然開口，“她會(huì)不會(huì)也在等霧散？”

阿茶往爐子里添了塊炭，暖光裹著銅壺的熱氣漫到他臉上，連帶著他眼睫上的濕意都被烘得暖了些。

她指尖劃過木桌的紋理，恰好停在信箋的紅印旁：“霧總會(huì)散的?！?br>
這話落時(shí)，檐角的銅鈴又響了一聲——這次是風(fēng)，輕緩的山風(fēng)裹著散了大半的霧漫進(jìn)來，帶著新葉的青氣，恰好裹住茶盞里的余溫。

來人捧著茶盞的手，終于徹底松了下來。

（章節(jié)尾注：下一章·霧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