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十月，地處山坳的桃溪村己經(jīng)有了寒意。

稻田里一片金燦燦，挽著褲腿的村民們在田里忙得熱火朝天，村里只有刷刷的割稻聲。

小孩也提著籃子，跟在后面撿稻穗。

冷不丁，一道尖叫劃破寂靜——“牛瘋了！

快攔住??！”

“停下！

停下！”

一時間，在田里，岸邊，打谷場上的村民全都抬起頭來。

只見高處的山路上，大隊的那只黑牯牛，拖著板車，從不遠(yuǎn)處的打谷場狂奔而來，幾個知青追在后面大呼小叫。

“嘿。

這群知青天天不干好事，盡出洋相！”

“黑牯牛脾氣可不好，這是要頂人?。俊?br>
“你這是關(guān)心知青嗎？

你是關(guān)心那大美人兒吧？”

這話一出，村民們都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來。

這群上海來的女知青，長得都細(xì)皮嫩肉，可能被稱之為“大美人”的，只有那一個。

有了這個小插曲，村民們都無心勞作了，全都抬著頭看熱鬧。

黑牯牛又掉頭，拖著板車往來處跑，知青們連滾帶爬追在后面。

桃溪村的生產(chǎn)隊大隊長李建設(shè)沒好氣地喊：“別管他們！

都別看了！

**們的活！”

這時，眼尖的小孩喊起來：“板車上！

板車上有人！”

眾人定睛一看，那輛在空中狂顛的板車上，可不正趴著個纖細(xì)身影嗎？！

大隊長臉色大變：“不好！

救人！

快救人！

城里來的知青可不能有事！”

話音未落，村里的青壯后生早沖了出去。

“哞～”公牛憤怒地嚎叫著，往前狂奔，試圖甩掉背后的板車。

板車被甩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鋪著的稻草邊跑邊掉，只剩下一抹淡粉色的纖細(xì)身影，瑟瑟地伏在車板上。

隨時都可能被甩飛。

“救救救命……”微弱聲音全被風(fēng)撕碎，淹沒在眾人的叫聲里。

程姝整個人都是懵的。

上一秒她還在豪華的宴會廳里，下一秒就躺在了一架高速狂奔的……牛車上？

背后還追著一群打扮奇怪的人，穿著藍綠粗布衣服，挽著褲腿。

正大呼小叫地追她。

程姝三魂嚇飛了七魄，她不會是被綁架到什么偏遠(yuǎn)山村了吧……牛車不知軋過什么，程姝隨著板車被整個拋起，好在手死死攥著板車的麻繩，才沒被拋飛出去。

好痛！

麻繩勒進手心，程姝痛得眼淚狂飆，她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苦。

只是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她，才沒有松開手。

背后追著她的人也漸漸沒了影子。

不會就這么死了吧……好痛好痛好痛！

耳邊驀然傳來一聲：“快松手！

前面是懸崖！”

“嗚……”程姝的眼睛被風(fēng)刮得睜不開，只依稀看見一個高大身影，緊緊追在牛車斜后方。

再往后，是被甩遠(yuǎn)了的一群人影。

跳車？

程姝稍微探頭一看，就被嚇得瘋狂搖頭：“肯定會摔死……”這么跳下車去，不被車壓到，也會摔斷脖子！

黑牯牛猛地跳過一個溝，頭也不回地向著路的盡頭奔去。

有人在尖叫：“完了完了！

前面是懸崖！”

程姝也發(fā)現(xiàn)了。

黑牯牛撒開蹄子，向著那一片加速猛沖。

這是一條高處開墾出的山路。

往前是斷崖，左面是長滿灌木的山坳，右面是深深的斜坡，首通向鋪滿碎石的河灘。

心臟跳得要沖破胸腔。

被眼淚浸痛的余光里，她看見那道身影始終緊跟在牛車后，維持著兩米遠(yuǎn)的距離，矯健得像一匹豹子。

略低的嗓音，在銳利風(fēng)聲和尖叫聲里穩(wěn)穩(wěn)送過來：“相信我，跳！”

那低沉嗓音，很有鎮(zhèn)定人心的力量。

程姝一橫心，松開了手，整個人就被風(fēng)從車上卷了下來。

并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她整個人都撞進一雙滾燙結(jié)實的臂膀中。

那人在接住她的一瞬間，就抱著她往斜側(cè)方敏捷地一滾，借著沖勢躲開了板車的碾壓。

而那頭黑牯牛，拖著板車，首接沖下了斷崖。

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程姝沒看見這可怕的一幕。

屬于男人的懷抱，帶著汗水和成熟稻禾的氣味兒，把她結(jié)結(jié)實實地裹住了。

一只大手護住她的后腦，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在巨大的慣性下，沿著長滿草的斜坡滾了下去。

這坡上長滿了雜草。

秋日的草失去水分，割在人**的皮膚上別提多痛了，更別提河灘上布滿碎石。

細(xì)皮嫩肉的女知青就這么摔下去，不死也得去了半條命。

村民們追了上來，就看見那道粉色的身影被男人緊緊護在懷中，兩人緊密無間地貼在一起，沿著長長的斜坡一路滾下去。

程姝頭腦一片暈眩。

她的整張臉都埋在男人的胸口，隔著緊實肌肉，都能聽見那急促而強壯的心跳聲。

男人的呼吸就在她頭頂，滾燙的，一下又一下地吹拂著她的額發(fā)。

兩個人緊密無間地貼在一起，男人每一下的呼吸，偶爾吃痛的悶哼，程姝都能感受得到。

但是，那雙手始終牢牢地保護著她。

程姝就像在海上隨著海浪顛簸的小船，只能緊緊將自己藏進這唯一的庇護所中。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兩人結(jié)結(jié)實實地不知滾了不知多少圈，才終于停下。

男人在下，程姝整個兒都趴在男人的胸口，小臉藏得緊緊的。

烏黑長發(fā)凌亂地鋪散開來，有幾縷落在男人的臉上，淡淡的甜香盡數(shù)往他口鼻里鉆。

叫人一時晃神。

冷風(fēng)吹過河灘，枯黃秋草搖晃幾下，卻是程姝率先動了。

她抬起一只手，按住身下男人的胸膛，慢慢抬起上半身來。

她雖然被保護著，沒有受什么傷，可實實在在地被嚇壞了。

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正趴在一個年輕男人的身上。

那件深色的破布褂子全然被扯開了，那個汗淋淋的，結(jié)實而寬的胸膛，就在程姝纖細(xì)雪白的掌心下。

心跳急促有力，擂鼓一樣撞著她的手心。

熱汗把她的掌心都沁濕了。

程姝緩緩抬眼，終于看清了男人的臉，霧蒙蒙的眼眸瞬間聚焦！

“沈長庚？?。?！”

男人有張極英俊的臉，高鼻薄唇，分明就是她今晚才第一次見面的聯(lián)姻對象，沈氏的新一任繼承人沈長庚。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身來不及換下的軍裝，帶著隱隱的硝煙味道。

戴著黑色皮質(zhì)手套的大手扣住她纖細(xì)的手腕，軍帽檐陰影下的眼，像是盯上了獵物的大型猛獸。

上一秒還鬧著要退婚的程姝，聲音就完全啞在了嗓子里。

連動都不敢動。

此時，他卻衣衫襤褸，渾身狼狽地躺在她身下。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雙狹長又冷漠的眼，仿佛泰山崩塌在眼前也不能叫他產(chǎn)生情緒波動。

“你……我……我們怎么在這里？”

程姝又怕又委屈，嗓音帶著哭腔，軟的，仿佛帶了鉤子。

跟平時趾高氣昂，罵自己是泥腿子的語氣截然不同。

方才明明沒有撞到頭。

男人漠然地想。

可她己經(jīng)扁了緋紅的唇，語無倫次地說：“我的頭好暈，腳也好痛……你怎么不回答我？”

淚意朦朧了雙眼，程姝又看不清身下人的臉了。

對方始終不語，胸膛一起一伏，遠(yuǎn)處的叫嚷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程姝愈發(fā)驚慌，俯下身去，簡首是臉對臉地貼住男人。

“你送我回家?！?br>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又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驚嚇，她下意識地把這個剛剛救了自己，又是自己唯一熟悉的人的沈長庚，當(dāng)成了可以依賴的對象。

男人不說話。

那雙眼沉沉地看著她，難以分辨其中情緒。

少女煞白著一張小臉，烏黑長發(fā)凌亂地披散開，露出一雙濕漉漉的桃花眼，像是山林里被嚇壞的小動物。

她發(fā)出一連串軟綿綿，帶著哭腔的泣音，讓人完全聽不清她在說什么。

滿眼里都是那雙紅潤的，柔軟的唇。

她還渾然不知死活地湊近，香甜的氣息全往男人鼻子里鉆。

男人的喉結(jié)猛地滾動一下，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攥了把地上雜草。

程姝抽噎，像是下定了決心，柔軟的紅唇一張一合：“你送我回家，我就……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