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穿透殘火炊煙，天色泛出模糊的魚肚白。

李笑風抱著南瓜，蹲在道旁一棵老柳樹下喘氣。

本來只想著逃出火光就好，沒料到自己偏偏跑偏了道，眼看著遠處的梅花嶺起伏，才后知后覺：路走遠了，兵禍也跟著走遠了，可家，更遠了。

他心里正盤算咋弄點吃的，突然草叢里一聲悶哼，像是兔子又像是貓。

不過那動靜，比兔子大得多。

李笑風咽了口唾沫，怕是昨夜祭祖沒燒對紙，被野鬼纏上了。

他先用南瓜試探在前，結果南瓜“咚”地砸到一個軟乎的背包上，從里頭伸出一只蒼白的手。

指甲修長，皮膚要比自家曬干的豆腐皮好看不少，還沾著泥巴。

那手瑟縮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誒，別動！”

李笑風鬼使神差地喊了一聲，話剛出口，自己都被嚇得打顫。

只見草叢里鉆出個灰頭土臉的小少年。

再細看，卻是個臉蛋精致、眉眼靈巧的女孩子。

她懷抱包袱，衣裳雖舊卻剪裁不俗，東歪西倒披著袍子，棱角分明里又透著狼狽。

只是眸子里藏著刺人的倔強，骨子里分明不服氣。

“你、你想干什么？”

她嚇到后退兩步，拿著樹枝護胸，嘴卻不肯服軟。

李笑風看著她，心道：娘親常說，流民都講究三分狡詐七分可憐，這位姑娘像是***都修煉到了極致。

他趕緊擺手：“別怕別怕，我就是。

肚子餓，路過這兒。”

他說完抱緊南瓜，生怕姑娘眼饞他唯一的糧食。

兩人西目相對，草叢間彌漫一股誰也不信誰的尷尬空氣。

李笑風先憋不住，首肚子叫起咕咕，“你，要不咱們各走各的？

這荒郊野嶺的，你女孩子家家，挺不易?！?br>
那姑娘卻猛地站首，神色警惕中夾雜惱羞：“我、我不是女孩子！”

李笑風笑噴，差點把南瓜砸在腳上，“這年頭連男女都亂了？

你喊一嗓子，我怕狼都得給你讓道?！?br>
姑娘臉漲得通紅，卻又哼哼道，“男子漢大丈夫，誰怕誰！”

這時候，遠處小路上傳來碎碎急促的腳步聲。

李笑風警醒，拉著姑娘蹲下，用聲音最小的地方憋出一句：“兵？

**？

還是饞嘴狐貍？”

“你才是狐貍！”

姑娘生怕泄露行蹤，忙低聲怒斥。

果然，有兩黑影閃進了林子，為頭那人鬢角貼著枯葉，東張西望，手里還提著根燒火棍。

李笑風一看分明是郭辭稚。

這廝不寫文章專會惹事，十有八九又闖禍了。

對面黑影湊近，那人先探頭：“笑風你在樹下偷什么懶，快跑啊，后面劉麻坤的兵說小道上逃出來個十二歲的香粉小賊，要抓回去砍手！”

李笑風頓悟，看向姑娘，語氣無奈又好笑：“敢情你就是那香粉小賊？”

姑娘冷臉，鼓著腮幫子，勉強開口：“沒偷，只是借住人家房檐一晚，他們自己跑了?！?br>
郭辭稚一聽，樂了，“借??？

那你可把借主嚇得都沒魂了。

月黑風高夜，一張小白臉從柴扉里鉆出去，誰不當成鬼來著？”

姑娘再不能忍，瞪著郭辭稚：“你才是鬼！

你們到底要干嘛？”

李笑風拍拍她肩膀，道：“其實我們只是多個逃命的鄉(xiāng)下小伙子，只會南瓜、偷油鹽和背娘罵，沒啥本事。

你要是信得過，一塊躲個避?！?br>
月嬋（她自稱姓程，名字卻死活不肯透露）猶豫半晌，終是點點頭。

她略有些自傲，又不失警惕，這份清高和孤注一擲的模樣，激起李笑風的同情心。

他把南瓜掰開，大半遞過去：“來，吃點再想辦法?！?br>
月嬋接了，抿嘴小口慢慢吃。

郭辭稚不樂意，“你怎么把咱的未來全交給了人家？”

李笑風順勢攬著郭辭稚脖子，賊兮兮地笑：“借你家那百家姓頂用一下，省得真的被兵認作賊。”

一伙人貓腰鉆小道，邊奔邊斗嘴。

郭辭稚嫌棄李笑風土得掉渣，月嬋則咬牙堅持，她腳傷，走得有些踉蹌，卻倔強不肯示弱。

李笑風索性背起她，月嬋開始時掙扎，終究還是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角。

半路上，松林崖下傳來“轟隆”動靜，一條黑影硬生生砸下山坡。

嚇得三人下意識往后躲，片刻后那黑影撥開松針，露出一個酒糟鼻、滿臉橫肉的大塊頭。

柳三斤。

他嘴里念叨，“娃兒們，兵來了也不帶酒菜，得**老子！”

李笑風撲哧樂了，“柳大哥，您不是說**都不吃南瓜？

這回要不要嘗個鮮？”

柳三斤哼哼唧唧接過剩下的南瓜，三口兩口解決，抹嘴一抬頭，盯住了月嬋。

月嬋警惕地往李笑風背后一縮。

柳三斤一臉正經(jīng)地問：“兄弟，這小子吃的比你們精致，是不是有官印偷偷藏著？

我可不想再給誰背鍋?！?br>
李笑風忙按住柳三斤胳膊，“人家是我的表妹，家里給兵禍拆了，你要是再來一句，就讓你踩南瓜皮滑回山下去！”

郭辭稚沖月嬋眨眨眼，笑吟吟補刀：“柳兄說得有理，程兄表妹，你身上帶的越少越好。

兵把咱當香粉賊，咱可得學會低調(diào)做人?！?br>
眾人正拌嘴，忽聽遠處馬蹄嘶鳴，夾帶著“殺賊。

搜村！

快！”

的喊殺。

一瞬間氣氛陡然緊張。

李笑風瞅著眼前的小道，“左邊雜草深，右邊有墳地，中間是大路。

你們瞧著辦，我選左邊，不然非得丟南瓜子也丟命?！?br>
柳三斤嘴硬實際怕死，率先擠進雜草。

郭辭稚拉起月嬋，三人拼命鉆入草叢深處。

一路驚險，草葉割得手臂**辣地疼，月嬋還差點被一棵野玫瑰絆倒，好在李笑風眼疾手快拉住。

馬蹄聲在頭頂掠過，幾乎要將草梢連人碾碎。

眾人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柳三斤憋到快翻白眼，還是被李笑風按下腦袋。

兵丁**半晌無果，遠去的喧囂淡為秋蟬。

草叢里，西個泥猴相視無言，冷不防郭辭稚先笑出聲：“這一家子，逃出來，算是個財迷、一個吃貨、一個書**、再加半個小姑娘。

民間傳說，咱們?nèi)箭R了。”

李笑風惡形惡狀瞪他，月嬋卻輕輕一笑，松開早己攥紅的手指。

林中清風吹過，陽光灑落在他們臟兮兮的衣服上，仿佛為這無家可歸的隊伍鍍上一圈暖色的光。

逃得一身泥濘狼狽，他們笑得格外真心。

李笑風望著前方未明的路，心里卻第一次覺得，亂世也能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