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來的“陌生人”
風(fēng)沙里的青春回響
六月的風(fēng)卷著梧桐絮掠過青瓦屋頂時，李肆正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
樹干上還留著他十三歲刻下的歪扭劃痕，被歲月磨得淺了，卻像道疤，狠狠剜在記憶里。
“叮鈴——”二八大杠的車鈴脆生生響起來，李肆下意識往墻根縮了縮。
褪色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出毛邊，洗得發(fā)白的T恤領(lǐng)口松垮地掛在鎖骨上，他抬手把壓到眉梢的帽檐又往下壓了壓，視線里的世界頓時暗了半截。
“讓讓讓！
芽芽你再晃車把我掀你下去！”
是程苗苗的聲音。
李肆的心跳猛地撞了下肋骨，像被彈弓打中的玻璃珠。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zhuǎn)身，后背緊緊貼住斑駁的磚墻，鼻腔里瞬間涌進老房子特有的潮濕霉味。
自行車碾過石子路的顛簸聲越來越近，程苗苗的抱怨混著男孩的笑飄過來：“姐你技術(shù)差就差，別賴我重。
再說了，要不是你非搶著騎，我早自己跑回家了?！?br>
“程芽芽你皮又*了是吧？”
車鈴又響了兩聲，“趕緊坐好，前面快到李肆家了——”話音頓住的瞬間，自行車輪也跟著停了。
李肆能感覺到兩道視線落在背上，像曬化的瀝青，燙得他想立刻鉆進墻縫里。
他攥緊了口袋里那張被揉得發(fā)軟的診斷單，邊緣的字跡被汗水洇開，“潰瘍性結(jié)腸炎”幾個字卻依舊清晰。
一年前醫(yī)生那句“高度疑似腸癌，建議立刻住院”像魔咒，把他從十七歲的夏天里拽了出來，扔進不見底的黑洞。
“……李肆？”
程苗苗的聲音發(fā)著顫，像被風(fēng)吹得快要斷的琴弦。
李肆的肩膀僵了僵，后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能想象出她現(xiàn)在的樣子，馬尾辮大概剪短了，額前的碎發(fā)會被汗水粘在臉上，就像小時候每次跟他搶籃球時那樣。
“姐，你看錯了吧？”
程芽芽的聲音里帶著不確定，“李肆哥不是……我沒看錯?！?br>
程苗苗打斷他，自行車的支架“咔噠”一聲磕在地上，“李肆，你轉(zhuǎn)過來。”
李肆的指尖掐進了掌心，鐵銹味從喉嚨里冒出來。
他數(shù)著墻縫里的螞蟻，一只，兩只，三只……首到程苗苗的腳步聲停在他身后半米遠的地方。
“你去哪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沙啞，“我們找了你整整一年?！?br>
找了一年。
這西個字像針，扎破了他強撐了三百多個日夜的氣球。
他想起自己偷偷跑出去的那天，程苗苗舉著冰鎮(zhèn)西瓜在巷口喊他，程芽芽抱著籃球追在后面叫“肆哥”，娃子背著洗得發(fā)白的書包從書店出來，還有胡子，那個總愛跟他拌嘴的假小子，正蹲在小賣部門口數(shù)硬幣……他以為自己會像落葉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卻沒想到，原來真的有人會在原地等。
李肆深吸一口氣，慢慢轉(zhuǎn)過身。
程苗苗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泛著青黑，只有那雙眼睛，還像小時候一樣亮，只是蒙著層化不開的霧。
她的眼圈忽然就紅了，手忙腳亂地抹了把臉，卻把眼淚抹得更兇。
“你……”她吸了吸鼻子，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被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瘦了好多。”
程芽芽也從車上跳了下來，個子躥高了不少，己經(jīng)快趕上李肆了。
他盯著李肆看了半天，突然梗著脖子喊：“你回來怎么不先說一聲？
我跟姐還以為……”他沒再說下去，轉(zhuǎn)身踢了一腳自行車輪，車鈴又“叮鈴”響了一聲，像是在替他委屈。
李肆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舌尖，最后只吐出三個字：“我沒事?！?br>
“沒事？”
程苗苗突然提高了聲音，眼淚掉得更兇，“沒事你跑什么？
沒事你一年不回家？
李肆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哽咽著，“知不知道叔叔阿姨快把全城翻過來了？
知不知道娃子每次模擬考都在卷子上寫你的名字？
知不知道胡子……姐！”
程芽芽拉了她一把，朝她使了個眼色，又看向李肆，“先回家吧，叔叔阿姨今天去外婆家了，估計晚上才回來?！?br>
李肆的目光落在自家那扇朱漆門上，春聯(lián)還是去年的，邊角己經(jīng)卷了邊，“福”字被雨水泡得發(fā)了白。
他喉嚨發(fā)緊，點了點頭。
程苗苗吸了吸鼻子，沒再說話，推著自行車跟在他身后。
程芽芽走在最后，時不時偷偷瞟李肆的背影，又飛快地轉(zhuǎn)回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院子里的月季沒人打理，瘋長的藤蔓爬滿了籬笆，去年他親手搭的葡萄架歪了一角，葉子黃了大半。
李肆站在院中央，腳邊的青磚縫里鉆出幾叢雜草，恍惚間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
“我去給你倒杯水。”
程苗苗快步走進屋里，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程芽芽撓了撓頭，在他身邊站定：“肆哥，你這一年……到底去哪了？”
李肆望著葡萄架上掛著的干癟果實，那是他走之前摘剩下的。
他想起在南方小鎮(zhèn)的日子，在餐館后廚洗盤子，在工地搬磚，晚上躺在橋洞下看星星，每次疼得蜷縮起來時，就摸出那張診斷單，告訴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別回去拖累大家。
“就……在外面打了點工?！?br>
他含糊地說。
程芽芽皺起眉，剛想再問，程苗苗端著水杯出來了，杯子里飄著幾片菊花。
“先喝點水吧，天熱?！?br>
她把杯子遞過來，手指不小心碰到李肆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李肆接過水杯，溫?zé)岬囊后w滑過喉嚨，熨帖了些發(fā)緊的地方。
他低著頭，看見程苗苗的帆布鞋上沾著泥土，鞋帶系成了歪歪扭扭的結(jié)，跟以前一樣總是系不好。
“對了，”程芽芽突然說，“今天下午娃子和胡子說要過來，估計也快到了?！?br>
李肆的手猛地一抖，水濺在褲腿上。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站起來走，卻被程苗苗看穿了心思。
“你別想跑?！?br>
她站到他面前，眼睛紅紅的，卻帶著股倔勁，“他們倆盼你回來盼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清楚?！?br>
李肆的喉結(jié)動了動，沒說話。
院門外傳來自行車剎車的聲音，接著是胡子大大咧咧的嗓門：“芽芽！
你姐做的涼面好了沒？
我跟娃子快**了——”聲音越來越近，李肆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看見穿著白襯衫的娃子走在前面，背著和去年一樣的書包，只是個子又高了些，眼鏡片似乎更厚了。
跟在后面的胡子剪了短發(fā)，穿著件印著籃球隊標的T恤，手里還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瓶冰鎮(zhèn)汽水。
西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停住了。
娃子手里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鏡滑到了鼻尖上。
胡子手里的塑料袋也松了，汽水瓶滾出來，在地上撞出清脆的響聲。
“李……李肆？”
娃子推了推眼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回來了？”
胡子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后突然沖過來，抬腳就往李肆腿上踹了一下，力道卻輕得像撓*。
“你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卻瞪得圓圓的，“你還知道回來??！”
李肆沒躲，任由她踹著。
他看著眼前這幾張熟悉的臉，娃子泛紅的眼眶，胡子強裝兇悍的表情，程苗苗別過頭偷偷抹眼淚的樣子，還有程芽芽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脹。
“對不起?！?br>
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
“對不起就完了？”
胡子又踹了他一下，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跟娃子每個周末都去火車站找你？
知不知道**每次見我都哭？
李肆你這個膽小鬼！
懦夫！”
娃子撿起地上的書，走到李肆面前，嘴唇動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回來就好?！?br>
他的眼眶也紅了，卻努力擠出個笑，“我……我給你帶了本習(xí)題冊，你落下的功課，我可以幫你補?！?br>
李肆看著他手里那本嶄新的數(shù)學(xué)題典，突然想起以前總愛搶娃子的作業(yè)抄，每次都被他嚴肅地拒絕，卻會在第二天悄悄把解題步驟寫在紙條上塞給他。
“謝謝?！?br>
他說。
程苗苗走過去把胡子拉起來，掏出紙巾給她擦臉：“哭什么，人回來是好事?！?br>
她轉(zhuǎn)向李肆，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些，“我去把涼面端出來，大家一起吃點?！?br>
“我去幫忙！”
程芽芽立刻跟了上去。
娃子把習(xí)題冊遞過來：“你先拿著，不會的隨時問我?！?br>
李肆接過冊子，指尖碰到封面，還帶著娃子手心的溫度。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胡子吸了吸鼻子，從地上撿起汽水瓶，擰開一瓶遞給他：“冰的，趕緊喝?！?br>
李肆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院子里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變得響亮起來，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著程苗苗和程芽芽在廚房門口忙忙碌碌的身影，聽著娃子小聲給胡子講著什么，胡子時不時“哎呀”一聲，像極了一年前的每個夏天。
原來，他真的回來了。
只是，口袋里那張診斷單還在硌著他的手心，像個隨時會爆炸的**。
他不知道這樣的平靜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他們真相——那個被誤診的癌癥，那場他一個人熬過來的恐慌，還有他這一年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的日子。
“面好了！”
程苗苗端著一大盆涼面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點笑意，“快過來吃，再不吃就坨了?！?br>
娃子和胡子立刻走過去幫忙擺碗筷，程芽芽己經(jīng)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李肆站在原地，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涼面，里面放著他最愛吃的黃瓜絲和芝麻醬。
“李肆，過來啊?！?br>
程苗苗朝他招手，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上，鍍上一層金邊。
李肆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走了過去。
不管怎樣，至少現(xiàn)在，他回來了。
而屬于他的，迎風(fēng)的青春，或許還沒結(jié)束。
樹干上還留著他十三歲刻下的歪扭劃痕，被歲月磨得淺了，卻像道疤，狠狠剜在記憶里。
“叮鈴——”二八大杠的車鈴脆生生響起來，李肆下意識往墻根縮了縮。
褪色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出毛邊，洗得發(fā)白的T恤領(lǐng)口松垮地掛在鎖骨上，他抬手把壓到眉梢的帽檐又往下壓了壓，視線里的世界頓時暗了半截。
“讓讓讓！
芽芽你再晃車把我掀你下去！”
是程苗苗的聲音。
李肆的心跳猛地撞了下肋骨，像被彈弓打中的玻璃珠。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zhuǎn)身，后背緊緊貼住斑駁的磚墻，鼻腔里瞬間涌進老房子特有的潮濕霉味。
自行車碾過石子路的顛簸聲越來越近，程苗苗的抱怨混著男孩的笑飄過來：“姐你技術(shù)差就差，別賴我重。
再說了，要不是你非搶著騎，我早自己跑回家了?！?br>
“程芽芽你皮又*了是吧？”
車鈴又響了兩聲，“趕緊坐好，前面快到李肆家了——”話音頓住的瞬間，自行車輪也跟著停了。
李肆能感覺到兩道視線落在背上，像曬化的瀝青，燙得他想立刻鉆進墻縫里。
他攥緊了口袋里那張被揉得發(fā)軟的診斷單，邊緣的字跡被汗水洇開，“潰瘍性結(jié)腸炎”幾個字卻依舊清晰。
一年前醫(yī)生那句“高度疑似腸癌，建議立刻住院”像魔咒，把他從十七歲的夏天里拽了出來，扔進不見底的黑洞。
“……李肆？”
程苗苗的聲音發(fā)著顫，像被風(fēng)吹得快要斷的琴弦。
李肆的肩膀僵了僵，后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能想象出她現(xiàn)在的樣子，馬尾辮大概剪短了，額前的碎發(fā)會被汗水粘在臉上，就像小時候每次跟他搶籃球時那樣。
“姐，你看錯了吧？”
程芽芽的聲音里帶著不確定，“李肆哥不是……我沒看錯?！?br>
程苗苗打斷他，自行車的支架“咔噠”一聲磕在地上，“李肆，你轉(zhuǎn)過來。”
李肆的指尖掐進了掌心，鐵銹味從喉嚨里冒出來。
他數(shù)著墻縫里的螞蟻，一只，兩只，三只……首到程苗苗的腳步聲停在他身后半米遠的地方。
“你去哪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沙啞，“我們找了你整整一年?！?br>
找了一年。
這西個字像針，扎破了他強撐了三百多個日夜的氣球。
他想起自己偷偷跑出去的那天，程苗苗舉著冰鎮(zhèn)西瓜在巷口喊他，程芽芽抱著籃球追在后面叫“肆哥”，娃子背著洗得發(fā)白的書包從書店出來，還有胡子，那個總愛跟他拌嘴的假小子，正蹲在小賣部門口數(shù)硬幣……他以為自己會像落葉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卻沒想到，原來真的有人會在原地等。
李肆深吸一口氣，慢慢轉(zhuǎn)過身。
程苗苗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泛著青黑，只有那雙眼睛，還像小時候一樣亮，只是蒙著層化不開的霧。
她的眼圈忽然就紅了，手忙腳亂地抹了把臉，卻把眼淚抹得更兇。
“你……”她吸了吸鼻子，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被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瘦了好多。”
程芽芽也從車上跳了下來，個子躥高了不少，己經(jīng)快趕上李肆了。
他盯著李肆看了半天，突然梗著脖子喊：“你回來怎么不先說一聲？
我跟姐還以為……”他沒再說下去，轉(zhuǎn)身踢了一腳自行車輪，車鈴又“叮鈴”響了一聲，像是在替他委屈。
李肆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舌尖，最后只吐出三個字：“我沒事?！?br>
“沒事？”
程苗苗突然提高了聲音，眼淚掉得更兇，“沒事你跑什么？
沒事你一年不回家？
李肆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哽咽著，“知不知道叔叔阿姨快把全城翻過來了？
知不知道娃子每次模擬考都在卷子上寫你的名字？
知不知道胡子……姐！”
程芽芽拉了她一把，朝她使了個眼色，又看向李肆，“先回家吧，叔叔阿姨今天去外婆家了，估計晚上才回來?！?br>
李肆的目光落在自家那扇朱漆門上，春聯(lián)還是去年的，邊角己經(jīng)卷了邊，“福”字被雨水泡得發(fā)了白。
他喉嚨發(fā)緊，點了點頭。
程苗苗吸了吸鼻子，沒再說話，推著自行車跟在他身后。
程芽芽走在最后，時不時偷偷瞟李肆的背影，又飛快地轉(zhuǎn)回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院子里的月季沒人打理，瘋長的藤蔓爬滿了籬笆，去年他親手搭的葡萄架歪了一角，葉子黃了大半。
李肆站在院中央，腳邊的青磚縫里鉆出幾叢雜草，恍惚間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
“我去給你倒杯水。”
程苗苗快步走進屋里，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程芽芽撓了撓頭，在他身邊站定：“肆哥，你這一年……到底去哪了？”
李肆望著葡萄架上掛著的干癟果實，那是他走之前摘剩下的。
他想起在南方小鎮(zhèn)的日子，在餐館后廚洗盤子，在工地搬磚，晚上躺在橋洞下看星星，每次疼得蜷縮起來時，就摸出那張診斷單，告訴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別回去拖累大家。
“就……在外面打了點工?！?br>
他含糊地說。
程芽芽皺起眉，剛想再問，程苗苗端著水杯出來了，杯子里飄著幾片菊花。
“先喝點水吧，天熱?！?br>
她把杯子遞過來，手指不小心碰到李肆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李肆接過水杯，溫?zé)岬囊后w滑過喉嚨，熨帖了些發(fā)緊的地方。
他低著頭，看見程苗苗的帆布鞋上沾著泥土，鞋帶系成了歪歪扭扭的結(jié)，跟以前一樣總是系不好。
“對了，”程芽芽突然說，“今天下午娃子和胡子說要過來，估計也快到了?！?br>
李肆的手猛地一抖，水濺在褲腿上。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站起來走，卻被程苗苗看穿了心思。
“你別想跑?！?br>
她站到他面前，眼睛紅紅的，卻帶著股倔勁，“他們倆盼你回來盼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清楚?！?br>
李肆的喉結(jié)動了動，沒說話。
院門外傳來自行車剎車的聲音，接著是胡子大大咧咧的嗓門：“芽芽！
你姐做的涼面好了沒？
我跟娃子快**了——”聲音越來越近，李肆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看見穿著白襯衫的娃子走在前面，背著和去年一樣的書包，只是個子又高了些，眼鏡片似乎更厚了。
跟在后面的胡子剪了短發(fā)，穿著件印著籃球隊標的T恤，手里還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瓶冰鎮(zhèn)汽水。
西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停住了。
娃子手里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鏡滑到了鼻尖上。
胡子手里的塑料袋也松了，汽水瓶滾出來，在地上撞出清脆的響聲。
“李……李肆？”
娃子推了推眼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回來了？”
胡子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后突然沖過來，抬腳就往李肆腿上踹了一下，力道卻輕得像撓*。
“你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卻瞪得圓圓的，“你還知道回來??！”
李肆沒躲，任由她踹著。
他看著眼前這幾張熟悉的臉，娃子泛紅的眼眶，胡子強裝兇悍的表情，程苗苗別過頭偷偷抹眼淚的樣子，還有程芽芽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脹。
“對不起?！?br>
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
“對不起就完了？”
胡子又踹了他一下，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跟娃子每個周末都去火車站找你？
知不知道**每次見我都哭？
李肆你這個膽小鬼！
懦夫！”
娃子撿起地上的書，走到李肆面前，嘴唇動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回來就好?！?br>
他的眼眶也紅了，卻努力擠出個笑，“我……我給你帶了本習(xí)題冊，你落下的功課，我可以幫你補?！?br>
李肆看著他手里那本嶄新的數(shù)學(xué)題典，突然想起以前總愛搶娃子的作業(yè)抄，每次都被他嚴肅地拒絕，卻會在第二天悄悄把解題步驟寫在紙條上塞給他。
“謝謝?！?br>
他說。
程苗苗走過去把胡子拉起來，掏出紙巾給她擦臉：“哭什么，人回來是好事?！?br>
她轉(zhuǎn)向李肆，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些，“我去把涼面端出來，大家一起吃點?！?br>
“我去幫忙！”
程芽芽立刻跟了上去。
娃子把習(xí)題冊遞過來：“你先拿著，不會的隨時問我?！?br>
李肆接過冊子，指尖碰到封面，還帶著娃子手心的溫度。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胡子吸了吸鼻子，從地上撿起汽水瓶，擰開一瓶遞給他：“冰的，趕緊喝?！?br>
李肆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院子里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變得響亮起來，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著程苗苗和程芽芽在廚房門口忙忙碌碌的身影，聽著娃子小聲給胡子講著什么，胡子時不時“哎呀”一聲，像極了一年前的每個夏天。
原來，他真的回來了。
只是，口袋里那張診斷單還在硌著他的手心，像個隨時會爆炸的**。
他不知道這樣的平靜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他們真相——那個被誤診的癌癥，那場他一個人熬過來的恐慌，還有他這一年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的日子。
“面好了！”
程苗苗端著一大盆涼面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點笑意，“快過來吃，再不吃就坨了?！?br>
娃子和胡子立刻走過去幫忙擺碗筷，程芽芽己經(jīng)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李肆站在原地，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涼面，里面放著他最愛吃的黃瓜絲和芝麻醬。
“李肆，過來啊?！?br>
程苗苗朝他招手，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上，鍍上一層金邊。
李肆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走了過去。
不管怎樣，至少現(xiàn)在，他回來了。
而屬于他的，迎風(fēng)的青春，或許還沒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