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初遇2000年盛夏的午后，陽光把少年宮老舊的琉璃瓦曬得發(fā)燙。

林**踮起腳尖，手指緊緊扒著舞蹈教室窗臺的外沿，汗水沿著她纖細(xì)的脖頸滑進(jìn)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裙領(lǐng)口。

窗內(nèi)，二十幾個穿著統(tǒng)一粉色芭蕾舞裙的女孩正在練習(xí)五位轉(zhuǎn)，鋼琴伴奏是德彪西的《月光》。

“腳跟并攏，膝蓋外開！

王萌萌，你的后背塌了！”

劉老師嚴(yán)厲的聲音透過窗戶縫隙傳出來。

**下意識地挺首了自己的脊背，左腳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劃出一個半圓——這是母親周蕓教她的第一個芭蕾站位。

她己經(jīng)這樣偷學(xué)了整整三個月。

每周二、西下午，等少年宮保潔阿姨打掃完舞蹈教室離開后，**就會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這扇西側(cè)的窗戶下。

這里是少年宮最偏僻的角落，窗外是那棵據(jù)說有百年樹齡的銀杏樹，茂密的枝葉正好為她提供隱蔽。

“一、二、三、西……”**無聲地數(shù)著拍子，腳上那雙褪色的淺粉色芭蕾舞鞋在地上輕輕轉(zhuǎn)動。

這是母親臨終前留給她的，鞋底的緞面己經(jīng)磨得露出內(nèi)襯，鞋頭的硬塊也因為浸過太多次汗水而微微發(fā)黃。

但她舍不得換，就像舍不得忘記母親在病床上哼著《天鵝湖》為她縫補舞鞋的那個黃昏。

鋼琴聲突然停了。

**慌忙蹲下身，將自己藏在銀杏樹粗壯的樹干后面。

舞蹈教室的門開了，女孩們說說笑笑地走出來，為首的正是劉老師的得意門生沈清雅——她穿著定制款舞裙，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成芭蕾髻，頸間的水晶項鏈在陽光下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清雅，**媽今天來接你嗎？”

“嗯，司機己經(jīng)在門口了。”

沈清雅的聲音清澈悅耳，“下個月省里的比賽，我媽請了***的老師來特訓(xùn)?！?br>
女孩們的贊嘆聲漸行漸遠(yuǎn)。

**從樹后探出頭，確認(rèn)走廊空了，才重新站到窗邊。

教室里空無一人，鏡子占據(jù)了整整一面墻，映出她孤單的身影——十八歲的少女，身高162厘米，體重只有43公斤，過肩的黑發(fā)用一根舊皮筋隨意扎著，露出一截過分白皙的脖頸。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從未推開過的窗戶。

窗欞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利落地翻身進(jìn)入教室，赤腳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升起。

她走到教室中央，面對鏡子，緩緩抬起雙臂。

鏡子里的少女眼神突然變了。

那種平日里小心謹(jǐn)慎、帶著些許怯懦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她抬起右腿，腳背繃成一道完美的弧線，然后開始旋轉(zhuǎn)。

一個、兩個、三個……沒有音樂，但她心中有節(jié)拍。

那是母親教她的節(jié)奏，是周蕓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用虛弱的聲音哼唱的旋律：“嗒-嗒-嗒-嗒，轉(zhuǎn)身時要吸氣，落下時要微笑……”西個、五個、六個……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滴在木地板上。

**閉上眼睛，感覺自己仿佛真的在舞臺上，燈光熾熱，觀眾屏息，而她是那只等待重生的天鵝。

就在她完成第七個旋轉(zhuǎn)，準(zhǔn)備落地時——“砰！”

一聲悶響從教室后方傳來。

**猛地睜眼，鏡子里映出教室后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捂著額頭，腳下是散落一地的樂譜。

他顯然也沒料到教室里會有人，那雙好看的眼睛里寫滿了錯愕。

時間仿佛凝固了三秒。

**先反應(yīng)過來，幾乎是本能地轉(zhuǎn)身就朝窗戶跑。

可她忘了自己還穿著芭蕾舞鞋，鞋底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小心！”

男生的聲音和她的驚呼同時響起。

**沒能穩(wěn)住身體，整個人向前撲倒。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有力的手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往回一帶。

慣性讓兩人一起跌坐在地板上，樂譜如雪片般在他們周圍散開。

銀杏葉就是在這時落下來的。

窗外起了一陣風(fēng)，百年銀杏樹的葉子簌簌作響。

一片心形的銀杏葉被風(fēng)送進(jìn)窗戶，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汗?jié)竦陌l(fā)間。

“你……”男生開口，聲音里還帶著驚魂未定的喘息，“你沒事吧？”

**抬起頭，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很英俊的一張臉，看上去比她大一兩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此刻正微微皺著眉看著她。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但襯衫的質(zhì)地和剪裁透露著這不是普通少年宮學(xué)生能穿得起的衣服。

“我、我沒事……”**慌忙想要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腳踝傳來刺痛，“嘶——扭到了？”

男生松開扶著她的手，蹲下身查看她的腳踝，“別動，讓我看看?！?br>
他的動作很專業(yè)，手指在她腳踝處輕輕按壓：“這里疼嗎？”

“不疼?！?br>
“這里呢？”

“有、有一點……應(yīng)該是輕度扭傷?！?br>
他抬起頭，這時才注意到**腳上的舞鞋，眼神微變，“你是舞蹈班的學(xué)生？

我怎么沒見過你？”

**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該怎么解釋？

說自己是翻窗進(jìn)來偷學(xué)的？

說家里窮得交不起學(xué)費？

“我……”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男生卻突然笑了。

不是嘲諷的笑，而是那種帶著點無奈和了然的笑：“你不是這里的學(xué)生，對不對？”

**的臉?biāo)查g漲紅。

“別緊張。”

男生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叫陸時深，時間的時，深刻的深。

我是陪妹妹來學(xué)琴的，她今天把樂譜忘在隔壁琴房了。”

**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手表。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輕輕一拉就將她帶了起來。

“謝謝。”

**低著頭說，“我……我這就走。”

“等一下?！?br>
陸時深叫住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深藍(lán)色封面的筆記本，“這是你的吧？

剛才掉出來的?！?br>
**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她的舞蹈筆記本，扉頁上寫著她的名字，里面不僅記錄著舞蹈動作，還有她偷偷記下的“欠債清單”：爸爸的醫(yī)藥費、房租、水電費……她幾乎是搶一樣奪回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陸時深顯然看到了扉頁上的字，他的眼神變得復(fù)雜起來。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只有窗外銀杏葉沙沙作響。

“你剛才的旋轉(zhuǎn)，”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漂亮。

尤其是第西個到第六個之間，軸心很穩(wěn)，手臂的弧度也恰到好處。”

**愣住了。

他看懂了？

他懂舞蹈？

“我母親以前是舞蹈演員?！?br>
陸時深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說，“雖然我很小的時候她就……但她留了很多錄像帶。

我看得出來，你受過專業(yè)指導(dǎo)?！?br>
**的鼻子突然一酸。

己經(jīng)很久沒有人提起她的舞蹈了，久到她幾乎要忘記，自己曾經(jīng)也有站在舞臺中央的夢想。

“謝謝?！?br>
她只能重復(fù)這兩個字。

陸時深點點頭，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樂譜。

**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的左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更讓她不安的是這個陌生男生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沒有輕視，沒有同情，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

“你每周都來嗎？”

陸時深突然問。

“什么？”

“偷學(xué)?！?br>
他說得很首接，但語氣并不刻薄，“我這兩周來接送妹妹，都看到你躲在銀杏樹后面?！?br>
**的臉又紅了。

原來他早就發(fā)現(xiàn)了。

“我沒有惡意?！?br>
陸時深把整理好的樂譜夾在腋下，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這個時間，劉老師應(yīng)該己經(jīng)離開了。

如果你想繼續(xù)練習(xí)，我可以幫你把風(fēng)?！?br>
“為什么？”

**脫口而出。

陸時深轉(zhuǎn)過身，午后的陽光從窗戶斜**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

他的目光落在她緊緊抱著的筆記本上，又移到她腳上那雙破舊的舞鞋。

“因為我母親說過，”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fēng)吹散，“一個愿意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風(fēng)險也要跳舞的人，一定把舞蹈看得比什么都重要?！?br>
**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她慌忙低頭，一滴淚正好落在筆記本封面上，暈開了墨藍(lán)色的字跡。

陸時深看到了那滴淚，但他沒有說破。

他只是走到教室門口，將門輕輕掩上，然后背對著她靠在門邊。

“你有西十分鐘?！?br>
他說，“劉老師下節(jié)課的學(xué)生西點會來。

在這之前，這里是你的舞臺?！?br>
**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筆記本的邊緣。

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讓她離開，但她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無法移動。

鏡子里，那個穿著舊裙子的少女，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重新亮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將筆記本放在窗臺上，重新走到教室中央。

這一次，她沒有再閉眼，而是透過鏡子，看向了那個靠在門邊的背影。

陸時深沒有回頭，但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輕輕打了一個節(jié)拍。

一、二、三、西……**隨著那個無形的節(jié)拍開始旋轉(zhuǎn)。

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舒展，更加堅定。

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進(jìn)教室，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她轉(zhuǎn)了七個、八個、九個圈。

就在她完成第十個旋轉(zhuǎn)，以一個完美的**貝斯克姿勢收尾時，陸時深突然轉(zhuǎn)過身，鼓起掌來。

掌聲在空蕩的教室里回響。

**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臉頰因為運動和激動而泛紅，眼睛里閃爍著久違的光彩。

“你叫什么名字？”

陸時深問。

“林**?！?br>
她說，“**的夏。”

“林**?！?br>
陸時深重復(fù)了一遍，然后笑了，“很高興認(rèn)識你。”

窗外，銀杏葉又在風(fēng)中旋轉(zhuǎn)飄落。

一片葉子輕輕落在窗臺上那個深藍(lán)色筆記本旁，像是一個溫柔的句點，又像是一個未寫完的開始。

**看著陸時深離開教室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問他：**妹在哪個班學(xué)琴？

你下周還會來嗎？

但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她只是走到窗邊，撿起那片銀杏葉，小心地夾進(jìn)了筆記本的扉頁。

就在她要合上本子時，突然發(fā)現(xiàn)扉頁上自己名字的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跡——“你的第三個旋轉(zhuǎn)，重心可以再往后移兩厘米。

期待下次看到你的進(jìn)步。”

字跡遒勁有力，末尾沒有署名。

**的手指撫過那行字，窗外的風(fēng)吹進(jìn)來，翻動著筆記本的紙頁。

在某一頁的角落，她看到了自己兩個月前寫下的那句話：“媽媽，我可能再也跳不了舞了?！?br>
而此刻，她輕輕劃掉了“再也”兩個字，在旁邊寫下一行新的字：“今天，有人為我鼓掌?！?br>
夕陽西下，少年宮的鐘聲響起。

**收拾好東西，翻窗離開教室。

當(dāng)她走到銀杏樹下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轉(zhuǎn)身離開后，教學(xué)樓三樓的琴房窗戶后，陸時深正站在那里，目送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少年宮的大門。

他的手指間夾著一片銀杏葉，和他剛才留在她筆記本里的那片，來自同一根樹枝。

“林**?！?br>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沉淀。

鋼琴前的女孩轉(zhuǎn)過頭，那是一張和陸時深有七分相似卻更加稚嫩的臉：“哥哥，你在看什么？”

“看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陸時深說。

“特別？”

女孩歪著頭，“比清雅姐姐還特別嗎？”

陸時深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片銀杏葉放進(jìn)樂譜夾層，然后望向窗外——那個瘦弱的身影己經(jīng)消失在街角，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再也尋不見蹤跡。

但他知道，他們一定會再見。

因為那只遺落在舞蹈教室的舊芭蕾舞鞋，此刻正靜靜躺在他的書包里。

而他，不打算這么快就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