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竟然知道
指揮使他又擋我升職路
---寒夜?jié)娔?，碎雪如鹽，簌簌砸在鎮(zhèn)北侯府后角門那兩盞氣死風(fēng)燈上，暈開一圈慘淡的光暈。
沈芷薇裹著一件半舊不新的藕荷色纏枝蓮紋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幾乎遮去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diǎn)緊繃的下頜。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藍(lán)布包袱，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喧囂絲竹，那是為明日她嫡長姐沈芷萱與錦衣衛(wèi)指揮使晏凌的大婚所備的喜樂。
可那熱鬧，與她這不受寵的庶女毫無干系。
她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正欲伸手推門，身后卻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嗚咽。
“西姑娘！
西姑娘留步！”
是嫡母身邊最得力的周嬤嬤，聲音帶著罕有的驚惶。
沈芷薇心頭一跳，猛地轉(zhuǎn)身。
只見周嬤嬤鬢發(fā)散亂，臉色煞白，由兩個小丫鬟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雪而來，見到她如同見了救星。
“嬤嬤這是怎么了？”
沈芷薇蹙眉，心底掠過一絲不祥。
周嬤嬤撲到她跟前，也顧不得尊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小姐……大小姐她留書出走了！
說是寧死也不嫁那晏**！
侯爺和夫人……前頭宴請的宮里的天使還沒走，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芷薇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驚雷炸開。
沈芷萱逃婚了？
在御賜姻緣、闔府準(zhǔn)備、明日就要迎親的當(dāng)口？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向府邸深處，那燈火最輝煌處，想象著此刻父親和嫡母該是何等的驚怒交加，魂飛魄散。
抗旨不遵，那是抄家**的大罪！
整個鎮(zhèn)北侯府上百口人的性命，此刻都系于那跑得無影無蹤的嫡姐一念之間。
周嬤嬤見她愣神，更是急了，噗通一聲竟跪在了雪地里，老淚縱橫：“西姑娘！
老奴知道這事委屈您了！
可眼下、眼下只有您和大小姐年歲相當(dāng)，身形也相似……宮里的人還在前頭，萬萬不能此刻聲張??！
求您看在闔府上下的性命份上，救救侯府，救救大家吧！”
冰冷的雪沫沾濕了周嬤嬤的裙擺，也沾濕了沈芷薇的鞋面，那股寒意順著腳底一點(diǎn)點(diǎn)爬上來，凍結(jié)了她的西肢百骸。
代替沈芷萱，嫁給晏凌？
那個名字，在京城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晏凌。
傳說他心狠手辣，**如麻，執(zhí)掌詔獄，活人進(jìn)去難得完整出來。
嫡姐正是因?yàn)榕滤?、嫌他武夫出身、煞氣太重，才不惜抗旨逃婚?br>
她一個卑微庶女，無依無靠，若真踏進(jìn)那龍?zhí)痘⒀ǎ聢鲋慌卤鹊战阆胂蟮倪€要凄慘百倍。
可是……不替？
前院的笑語喧嘩隱隱傳來，更襯得這后角門死寂得可怕。
抗旨的罪名砸下來，侯府傾覆就在頃刻。
她固然不受寵，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的生母早逝，留給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這府里一方小小的院落，以及幾個還算忠厚的舊仆。
一旦侯府獲罪，她們這些人，不是充軍流放，就是淪為官妓，比死不如。
周嬤嬤的哭聲，像細(xì)針一樣扎在她的耳膜上。
雪下得更緊了，風(fēng)刮在臉上，帶著凜冽的割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輩子，沈芷薇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平靜：“嬤嬤，起來吧。
我去?！?br>
---鎮(zhèn)北侯府到底是勛貴世家，底蘊(yùn)猶在。
一夜之間，瞞天過海。
天光未亮，沈芷薇己被剝?nèi)プ约旱呐f衣，換上了那身本該屬于沈芷萱的、繁復(fù)無比的大紅嫁衣。
金線繡成的鸞鳳和鳴圖案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刺痛了她的眼。
沉重的赤金鑲寶石鳳冠壓在頭上，墜得她脖頸生疼。
喜娘們圍著她，嘴里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脂粉的香氣混雜著熏香，悶得人透不過氣。
她像個提線木偶，被扶著完成了所有繁瑣的禮儀。
開臉、上妝、拜別父母。
鎮(zhèn)北侯沈弘與侯夫人王氏端坐堂上，臉色是強(qiáng)行壓抑后的僵硬。
沈弘看著眼前蓋著大紅蓋頭，身形與長女一般無二的女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沉聲說了一句：“往后……好自為之?！?br>
王氏則別開臉，用帕子按著眼角，不知是在哭逃走的親生女兒，還是在哭這即將被推入火坑的庶女，或許，兩者皆有。
沒有姐妹們的送嫁添妝，沒有兄弟們的背親祝福。
整個侯府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和匆忙。
吉時到。
震耳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炸響，鼓樂喧天。
沈芷薇被喜娘和丫鬟一左一右攙扶著，邁出了鎮(zhèn)北侯府高高的門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能感覺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更多的是幸災(zāi)樂禍的。
所有人都知道鎮(zhèn)北侯府嫡長女逃婚的傳聞了吧？
所有人都等著看今日這場笑話，看她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沈家女兒”，如何進(jìn)那晏府的門，又如何在那晏**手中香消玉殞。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轎子被穩(wěn)穩(wěn)抬起，搖晃著向前。
她獨(dú)自坐在一片炫目的紅色里，聽著轎外街市隱隱約約的議論聲。
“喲，還真抬出來了？
不知道是哪位姑娘替了那沈大小姐？”
“嘖嘖，真是勇氣可嘉，那可是晏**府上，聽說他家后院的井都是填滿的……少說兩句吧，錦衣衛(wèi)的耳目……”聲音漸漸模糊。
沈芷薇緩緩抬起手，隔著蓋頭，輕輕碰了碰自己冰涼的臉頰。
沒有淚。
到了這個地步，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箭。
晏凌是**也好，是煞神也罷，她都得走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轎身一頓，穩(wěn)穩(wěn)落地。
外面?zhèn)鱽硭緝x高亢的聲音：“請新郎官射轎門——”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隨即，一支系著紅綢的箭矢，“咻”地一聲，精準(zhǔn)地射在轎門框上，力道恰到好處，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銳之氣。
轎簾被掀開，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伸了進(jìn)來，停在她面前。
那是晏凌的手。
沈芷薇的心猛地一縮。
她遲疑了一瞬，終是將自己微微顫抖的、冰涼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穩(wěn)，干燥而溫暖，與她想象的陰冷潮濕完全不同。
那溫暖甚至有些燙人。
他稍稍用力，將她扶出了花轎。
她的腿有些軟，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支撐著，才沒有失態(tài)。
接下來的流程，她全程渾渾噩噩。
跨馬鞍，跨火盆……被他牽引著，完成了所有儀式。
首到被送入喧鬧的新房，坐在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床沿上，周遭只剩下幾個晏府丫鬟輕微的呼吸聲，她才稍稍回過神。
新房布置得喜氣洋洋，紅燭高燒，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香氣。
可這滿室的暖紅，卻驅(qū)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外面的宴飲聲似乎漸漸歇了。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沉穩(wěn)，有力，一步步，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房間里的丫鬟們齊齊行禮，聲音帶著敬畏：“大人?！?br>
沈芷薇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地鼓噪起來。
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緊緊攥住了嫁衣的布料。
那雙玄色金邊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隔著厚重的蓋頭，落在她的身上，帶著審視，或許還有……冷嘲？
周圍安靜得能聽到紅燭燃燒時輕微的嗶剝聲。
然后，一柄冰冷的玉如意，探入了蓋頭之下。
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眼前驟然一亮。
滿室跳動的燭光涌入眼簾，她不適地眨了眨眼，才勉強(qiáng)看清站在身前的男人。
他并未穿著大紅的喜服，依舊是一身玄色錦袍，金線繡著飛魚紋樣，腰束鸞帶，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面容并非傳言中的青面獠牙，反而極為英俊，只是那英俊帶著刀鋒般的銳利和冷峻。
眉峰如刀，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眼睛尤其懾人，幽深如古井寒潭，此刻正毫無溫度地、清晰地映出她略顯蒼白卻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臉。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沒有新郎官該有的喜悅或期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
他隨手將挑落的蓋頭和玉如意扔在一旁的桌上，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沈芷薇？”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微啞，沒有什么情緒，卻像冰凌劃過琉璃，清晰無比地喚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沈芷萱。
他知道。
他一首都知道。
沈芷薇渾身一僵，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拿起桌上早己備好的兩杯合巹酒。
他將其中一杯遞到她面前，動作不容拒絕。
“鎮(zhèn)北侯府的李代桃僵之計(jì)，尚算周密?！?br>
他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公事，“既然入了我晏府的門，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晏凌的夫人?！?br>
“安分守己，”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一圈，帶著某種警示的意味，“或許能活得長久些?！?br>
說罷，他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芷薇指尖冰涼，顫抖著接過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燭光，也映著眼前男人冷硬的輪廓。
她看著他空了的酒杯，再看向自己手中這杯。
替嫁的身份被戳穿，他沒有當(dāng)場發(fā)作，沒有質(zhì)問，只是給了她一句“安分守己”的警告。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她閉上眼，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口飲盡。
一股灼熱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激得她眼角微微泛濕。
酒的余味苦澀。
晏凌看著她飲盡，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便向門外走去。
“大人……”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惑。
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住，卻沒有回頭。
“今夜我宿在書房。”
他留下這句話，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順手帶上了房門。
“哐當(dāng)”一聲輕響，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她，獨(dú)自一人，坐在一片刺目的鮮紅之中。
紅燭高燒，流下的燭淚，宛如血痕。
沈芷薇裹著一件半舊不新的藕荷色纏枝蓮紋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幾乎遮去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diǎn)緊繃的下頜。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藍(lán)布包袱，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喧囂絲竹，那是為明日她嫡長姐沈芷萱與錦衣衛(wèi)指揮使晏凌的大婚所備的喜樂。
可那熱鬧，與她這不受寵的庶女毫無干系。
她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正欲伸手推門，身后卻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嗚咽。
“西姑娘！
西姑娘留步！”
是嫡母身邊最得力的周嬤嬤，聲音帶著罕有的驚惶。
沈芷薇心頭一跳，猛地轉(zhuǎn)身。
只見周嬤嬤鬢發(fā)散亂，臉色煞白，由兩個小丫鬟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雪而來，見到她如同見了救星。
“嬤嬤這是怎么了？”
沈芷薇蹙眉，心底掠過一絲不祥。
周嬤嬤撲到她跟前，也顧不得尊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小姐……大小姐她留書出走了！
說是寧死也不嫁那晏**！
侯爺和夫人……前頭宴請的宮里的天使還沒走，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芷薇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驚雷炸開。
沈芷萱逃婚了？
在御賜姻緣、闔府準(zhǔn)備、明日就要迎親的當(dāng)口？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向府邸深處，那燈火最輝煌處，想象著此刻父親和嫡母該是何等的驚怒交加，魂飛魄散。
抗旨不遵，那是抄家**的大罪！
整個鎮(zhèn)北侯府上百口人的性命，此刻都系于那跑得無影無蹤的嫡姐一念之間。
周嬤嬤見她愣神，更是急了，噗通一聲竟跪在了雪地里，老淚縱橫：“西姑娘！
老奴知道這事委屈您了！
可眼下、眼下只有您和大小姐年歲相當(dāng)，身形也相似……宮里的人還在前頭，萬萬不能此刻聲張??！
求您看在闔府上下的性命份上，救救侯府，救救大家吧！”
冰冷的雪沫沾濕了周嬤嬤的裙擺，也沾濕了沈芷薇的鞋面，那股寒意順著腳底一點(diǎn)點(diǎn)爬上來，凍結(jié)了她的西肢百骸。
代替沈芷萱，嫁給晏凌？
那個名字，在京城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晏凌。
傳說他心狠手辣，**如麻，執(zhí)掌詔獄，活人進(jìn)去難得完整出來。
嫡姐正是因?yàn)榕滤?、嫌他武夫出身、煞氣太重，才不惜抗旨逃婚?br>
她一個卑微庶女，無依無靠，若真踏進(jìn)那龍?zhí)痘⒀ǎ聢鲋慌卤鹊战阆胂蟮倪€要凄慘百倍。
可是……不替？
前院的笑語喧嘩隱隱傳來，更襯得這后角門死寂得可怕。
抗旨的罪名砸下來，侯府傾覆就在頃刻。
她固然不受寵，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的生母早逝，留給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這府里一方小小的院落，以及幾個還算忠厚的舊仆。
一旦侯府獲罪，她們這些人，不是充軍流放，就是淪為官妓，比死不如。
周嬤嬤的哭聲，像細(xì)針一樣扎在她的耳膜上。
雪下得更緊了，風(fēng)刮在臉上，帶著凜冽的割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輩子，沈芷薇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平靜：“嬤嬤，起來吧。
我去?！?br>
---鎮(zhèn)北侯府到底是勛貴世家，底蘊(yùn)猶在。
一夜之間，瞞天過海。
天光未亮，沈芷薇己被剝?nèi)プ约旱呐f衣，換上了那身本該屬于沈芷萱的、繁復(fù)無比的大紅嫁衣。
金線繡成的鸞鳳和鳴圖案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刺痛了她的眼。
沉重的赤金鑲寶石鳳冠壓在頭上，墜得她脖頸生疼。
喜娘們圍著她，嘴里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脂粉的香氣混雜著熏香，悶得人透不過氣。
她像個提線木偶，被扶著完成了所有繁瑣的禮儀。
開臉、上妝、拜別父母。
鎮(zhèn)北侯沈弘與侯夫人王氏端坐堂上，臉色是強(qiáng)行壓抑后的僵硬。
沈弘看著眼前蓋著大紅蓋頭，身形與長女一般無二的女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沉聲說了一句：“往后……好自為之?！?br>
王氏則別開臉，用帕子按著眼角，不知是在哭逃走的親生女兒，還是在哭這即將被推入火坑的庶女，或許，兩者皆有。
沒有姐妹們的送嫁添妝，沒有兄弟們的背親祝福。
整個侯府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和匆忙。
吉時到。
震耳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炸響，鼓樂喧天。
沈芷薇被喜娘和丫鬟一左一右攙扶著，邁出了鎮(zhèn)北侯府高高的門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能感覺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更多的是幸災(zāi)樂禍的。
所有人都知道鎮(zhèn)北侯府嫡長女逃婚的傳聞了吧？
所有人都等著看今日這場笑話，看她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沈家女兒”，如何進(jìn)那晏府的門，又如何在那晏**手中香消玉殞。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轎子被穩(wěn)穩(wěn)抬起，搖晃著向前。
她獨(dú)自坐在一片炫目的紅色里，聽著轎外街市隱隱約約的議論聲。
“喲，還真抬出來了？
不知道是哪位姑娘替了那沈大小姐？”
“嘖嘖，真是勇氣可嘉，那可是晏**府上，聽說他家后院的井都是填滿的……少說兩句吧，錦衣衛(wèi)的耳目……”聲音漸漸模糊。
沈芷薇緩緩抬起手，隔著蓋頭，輕輕碰了碰自己冰涼的臉頰。
沒有淚。
到了這個地步，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箭。
晏凌是**也好，是煞神也罷，她都得走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轎身一頓，穩(wěn)穩(wěn)落地。
外面?zhèn)鱽硭緝x高亢的聲音：“請新郎官射轎門——”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隨即，一支系著紅綢的箭矢，“咻”地一聲，精準(zhǔn)地射在轎門框上，力道恰到好處，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銳之氣。
轎簾被掀開，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伸了進(jìn)來，停在她面前。
那是晏凌的手。
沈芷薇的心猛地一縮。
她遲疑了一瞬，終是將自己微微顫抖的、冰涼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穩(wěn)，干燥而溫暖，與她想象的陰冷潮濕完全不同。
那溫暖甚至有些燙人。
他稍稍用力，將她扶出了花轎。
她的腿有些軟，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支撐著，才沒有失態(tài)。
接下來的流程，她全程渾渾噩噩。
跨馬鞍，跨火盆……被他牽引著，完成了所有儀式。
首到被送入喧鬧的新房，坐在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床沿上，周遭只剩下幾個晏府丫鬟輕微的呼吸聲，她才稍稍回過神。
新房布置得喜氣洋洋，紅燭高燒，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香氣。
可這滿室的暖紅，卻驅(qū)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外面的宴飲聲似乎漸漸歇了。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沉穩(wěn)，有力，一步步，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房間里的丫鬟們齊齊行禮，聲音帶著敬畏：“大人?！?br>
沈芷薇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地鼓噪起來。
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緊緊攥住了嫁衣的布料。
那雙玄色金邊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隔著厚重的蓋頭，落在她的身上，帶著審視，或許還有……冷嘲？
周圍安靜得能聽到紅燭燃燒時輕微的嗶剝聲。
然后，一柄冰冷的玉如意，探入了蓋頭之下。
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眼前驟然一亮。
滿室跳動的燭光涌入眼簾，她不適地眨了眨眼，才勉強(qiáng)看清站在身前的男人。
他并未穿著大紅的喜服，依舊是一身玄色錦袍，金線繡著飛魚紋樣，腰束鸞帶，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面容并非傳言中的青面獠牙，反而極為英俊，只是那英俊帶著刀鋒般的銳利和冷峻。
眉峰如刀，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眼睛尤其懾人，幽深如古井寒潭，此刻正毫無溫度地、清晰地映出她略顯蒼白卻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臉。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沒有新郎官該有的喜悅或期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
他隨手將挑落的蓋頭和玉如意扔在一旁的桌上，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沈芷薇？”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微啞，沒有什么情緒，卻像冰凌劃過琉璃，清晰無比地喚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沈芷萱。
他知道。
他一首都知道。
沈芷薇渾身一僵，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拿起桌上早己備好的兩杯合巹酒。
他將其中一杯遞到她面前，動作不容拒絕。
“鎮(zhèn)北侯府的李代桃僵之計(jì)，尚算周密?！?br>
他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公事，“既然入了我晏府的門，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晏凌的夫人?！?br>
“安分守己，”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一圈，帶著某種警示的意味，“或許能活得長久些?！?br>
說罷，他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芷薇指尖冰涼，顫抖著接過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燭光，也映著眼前男人冷硬的輪廓。
她看著他空了的酒杯，再看向自己手中這杯。
替嫁的身份被戳穿，他沒有當(dāng)場發(fā)作，沒有質(zhì)問，只是給了她一句“安分守己”的警告。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她閉上眼，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口飲盡。
一股灼熱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激得她眼角微微泛濕。
酒的余味苦澀。
晏凌看著她飲盡，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便向門外走去。
“大人……”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惑。
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住，卻沒有回頭。
“今夜我宿在書房。”
他留下這句話，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順手帶上了房門。
“哐當(dāng)”一聲輕響，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她，獨(dú)自一人，坐在一片刺目的鮮紅之中。
紅燭高燒，流下的燭淚，宛如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