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圖書館的玻璃窗上，發(fā)出沉悶又持續(xù)的噼啪聲。

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蒙。

己是晚上九點多，閱覽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

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張和雨水帶來的土腥氣混合的味道。

斯華年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古代神話綜述》。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邊緣。

書頁有些泛黃發(fā)脆，但他捻動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看起來安靜又脆弱。

窗外偶爾劃過一道閃電，短暫地照亮他淺褐色的瞳孔。

那里面映著窗外迷離的燈光，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惶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惶然并非全然源自窗外的雷雨。

三個小時前。

他放在貼身背包口袋里那本突然出現(xiàn)卻無法丟棄的黑色硬殼筆記本，毫無征兆地發(fā)起熱來。

燙得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的皮膚會被灼傷。

而現(xiàn)在，那股灼熱感非但沒有減退，反而越來越強烈，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他胸口躁動不安。

他悄悄吸了口氣，試圖壓下心底翻涌的異樣。

不能慌，至少，不能在這里表現(xiàn)出來。

就在這時，一陣平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閱覽室近乎凝滯的安靜。

斯華年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正從書架深處走來。

他穿著簡單的淺灰色立領(lǐng)羊絨衫，外面搭著件深色長款風(fēng)衣，肩頭沾著些許室外帶來的濕氣。

鼻梁上架著一副精致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溫和而沉靜。

他手里拿著兩本厚厚的外文書，步伐不疾不徐，姿態(tài)閑適得仿佛只是在某個午后漫步自家庭院。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斯華年的視線，目光轉(zhuǎn)了過來，與他撞個正著。

斯華年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手指蜷縮起來，捏住了書頁的一角。

力道大得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不銳利。

甚至可以說是禮貌的，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感，讓他脊背微微發(fā)僵。

腳步聲在他旁邊的桌子停下，然后是拉開椅子的輕微響動。

男人坐了下來，將書放在桌上，發(fā)出輕輕的“叩”聲。

斯華年能聞到一股清冽，混合著一點點雨后青草氣息的淡香，與他周遭陳舊的書卷氣格格不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胸口的灼熱感幾乎要燃燒起來。

斯華年額角滲出了細(xì)密的冷汗，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必須離開這里，找個沒人的地方……他猛地合上桌上的書，動作有些倉促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里顯得格外突兀，旁邊幾個正在收拾東西準(zhǔn)備離開的學(xué)生都看了過來。

斯華年臉頰泛起一絲窘迫的紅，他低著頭，快步朝閱覽室外走去，幾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的目光，似乎一首若有若無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圖書館的走廊空無一人，頂燈壞了幾盞，光線昏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回音。

那種灼熱感己經(jīng)達(dá)到了頂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本硬殼書在輕微震動。

窗外的雨聲、他自己的腳步聲、甚至呼吸聲，全都消失了。

一種絕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籠罩下來。

緊接著，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zhuǎn)，光線被拉扯成怪異的色塊，墻壁和地面像融化的蠟一樣波動起來。

斯華年心臟驟然緊縮，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向胸前——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衣料，而是某種冰冷、光滑的觸感。

他低頭，看到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不知何時己經(jīng)懸浮在他面前，書頁自動攤開。

原本空白的紙頁上，浮現(xiàn)出暗紅色的、如同干涸血跡般的字跡，那些字跡扭曲***，組成了幾行令人心悸的句子：故事名稱：幸福小鎮(zhèn)規(guī)則提示：1. 白晝友善，黑夜索命。

2. 拒絕紅色的贈禮。

3. 安靜聆聽夜晚的歌聲。

4. 找到“她”的娃娃。

不等他看清所有字跡，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從書頁中傳來。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猛地拽向那片暗紅。

“！”

窒息感淹沒了他，視線徹底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無比漫長。

斯華年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

冷冽而陌生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一股甜膩到發(fā)腐的花香。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條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天空是一種詭異的昏**，像是永恒的黃昏。

街道兩旁是樣式古樸的歐式小屋，色彩鮮艷，窗臺上擺放著盛開的花盆。

一切都顯得過于整潔和……安靜。

他迅速看向自己的手，那本黑色硬殼書己經(jīng)消失了。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就在自己身體里，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

“新人？”

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斯華年循聲望去，這才發(fā)現(xiàn)街道上或站或坐，還有另外六個人。

說話的是一位穿著皮衣短發(fā)及耳的女人，她眼神銳利地掃過斯華年，眉頭微蹙。

除了她，還有一個身材高壯面露不耐的男人。

穿著旗袍風(fēng)韻猶存的中年女人，正緊張地**手。

戴著眼鏡學(xué)生氣質(zhì)的年輕男孩，臉色慘白。

還有一個穿著牧師黑袍，手持圣經(jīng)的老者，閉目喃喃祈禱。

以及……斯華年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個人身上。

淺灰色羊絨衫，深色風(fēng)衣，金絲眼鏡。

是圖書館里的那個男人。

他也在這里。

他正平靜地打量著西周的環(huán)境，仿佛只是一位誤入此地的游客。

當(dāng)他的目光掃過斯華年時，微微停頓了一下，鏡片后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緒。

“看來這次只有七個人。”

皮衣女人再次開口，語氣帶著慣常的冷靜。

“老規(guī)矩，互相報個名字，方便稱呼。

我叫紅蝎?！?br>
“鐵山?！?br>
高壯男人沒好氣地說，眼神不善地掃過斯華年和那個學(xué)生模樣的男孩，似乎在評估誰的威脅最小。

“叫我梅姐就好?！?br>
旗袍女人勉強笑了笑。

“我……我叫李望?！?br>
眼鏡男孩聲音發(fā)顫。

老牧師睜開眼，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愿主保佑我們，我叫約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剩下的兩人身上。

斯華年蜷縮了一下手指，垂下眼睫，聲音很輕，帶著細(xì)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斯華年?！?br>
最后，是那個穿風(fēng)衣的男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唇角牽起一個淺淡的、禮貌的弧度。

“遲鶴怨?！?br>
他的聲音溫和悅耳，像春日融化的溪流。

介紹完畢，紅蝎正要再說些什么，一陣歡快得有些詭異的音樂忽然從街道盡頭傳來。

伴隨著音樂，一個穿著色彩斑斕小丑服，臉上畫著夸張笑容的男人，踩著一輛獨輪車，搖搖晃晃地朝他們駛來。

“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們！

歡迎來到幸福小鎮(zhèn)！”

小丑在他們面前停下，笑容僵硬，聲音尖利。

“我是你們的向?qū)В?br>
鎮(zhèn)長己經(jīng)為各位準(zhǔn)備好了住所，請跟我來！

記住，一定要做個幸福的人哦！”

他說著，從隨身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把把包裝鮮艷的糖果，熱情地塞給每個人。

“來，嘗嘗我們小鎮(zhèn)特產(chǎn)的‘幸福糖’！”

輪到斯華年時，他看著小丑遞過來的那顆糖果——鮮**滴的紅色糖紙，在昏黃的光線下反射著不祥的光澤。

規(guī)則提示：2. 拒絕紅色的贈禮。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斯華年臉色更白了，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嘴唇囁嚅著，似乎想拒絕，又不敢說出口，只是用求助般的眼神飛快地瞥了一眼周圍的人。

紅蝎和鐵山幾乎是立刻將自己分到的并非紅色的糖果揣進(jìn)了口袋，看也沒看那紅色糖果一眼。

梅姐猶豫了一下，也默默收起了糖果。

李望和約翰牧師則有些不知所措。

小丑那咧到耳根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涂滿油彩的眼睛死死盯著斯華年。

拿著紅色糖果的手又往前遞了遞，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催促。

“客人？

不喜歡嗎？

這可是能帶來幸福的糖哦！”

那紅色的糖紙，像血，像警告。

斯華年的心跳得飛快，他幾乎能聽到血液沖上頭頂?shù)穆曇簟?br>
拒絕？

會不會觸怒他？

接受？

規(guī)則明確提示……就在他指尖發(fā)冷，幾乎要承受不住這份壓力時。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擋開了小丑遞糖的手。

動作自然，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

“抱歉，”遲鶴怨的聲音響起，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朋友怕生，也不愛吃甜食。

這份‘幸?！?，心領(lǐng)了。”

他站在斯華年身側(cè)半步遠(yuǎn)的位置，沒有完全擋住。

卻以一種保護(hù)的姿態(tài)，隔開了小丑那過于迫人的視線。

小丑歪了歪頭，油彩下的眼睛在遲鶴怨和斯華年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那夸張的笑容緩緩收回。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嘻嘻”。

收回了紅色糖果，繼續(xù)踩著獨輪車，搖搖晃晃地向前帶路。

危機暫時**。

斯華年悄悄松了口氣，后背驚出了一層薄汗。

他能感覺到，遲鶴怨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很輕，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探究。

他沒有道謝，只是將頭埋得更低，默默跟在了隊伍末尾。

像一個被驚嚇過度，需要依賴強者才能生存的累贅。

手指在衣袍下輕輕蜷縮。

這個小鎮(zhèn)……很不對勁。

那些過于鮮艷的色彩，空無一人的街道，還有那個笑容詭異的小丑。

而身邊這個叫遲鶴怨的男人，似乎……更不對勁。

黃昏的光線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干凈得過分石板路上。

甜膩的花香混雜著隱約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幸福小鎮(zhèn)的第一個夜晚，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