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倚在母親身邊，看著那對母女身影消失在花廳門口的光影里，指尖在微涼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

那抹冰冷的弧度早己隱去，只剩下長睫垂下的一片安寧陰影，仿佛方才那幾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并非出自她口。

沈夫人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沒有多問，只溫聲道：“嚇著了？

一個夢罷了，也值得掛在心上。

若是精神不濟，便回去再歇歇?！?br>
沈崇也道：“***說的是。

府里添人進口是常事，你若不喜，少見便是?！?br>
他終究是疼愛這個嫡女的，雖覺她方才言行有些異常，也只當是小女兒家心思敏感，被夢境所擾。

沈未晞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依賴的笑容：“女兒知道了。

許是昨夜真沒睡穩(wěn)，這會兒見了風(fēng)，倒覺得清爽了些。”

她站起身，盈盈一禮，“爹，娘，女兒想去園子里走走，醒醒神。”

得了允準，她帶著貼身丫鬟青黛，不疾不徐地踏出了花廳。

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卻驅(qū)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腳下的青石板路，廊檐下的畫眉鳥鳴，假山旁初綻的芍藥……一切熟悉得讓她心頭發(fā)顫。

這是她的家，卻也是前世埋葬她的墳?zāi)埂?br>
“小姐，您方才……”青黛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是家生子，自小跟著沈未晞，最是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方才花廳里那幾句，可不像是小姐平素的做派。

沈未晞腳步未停，目光掠過不遠處那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淡淡道：“覺得我不該那般說話？”

青黛連忙低頭：“奴婢不敢。

只是……那柳姨娘和月凝姑娘，瞧著也是可憐人……可憐人？”

沈未晞輕輕重復(fù)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情緒，“青黛，你記住，這府里，很多時候，可憐未必是真可憐，柔弱也未必是真柔弱。

咬人的狗，通常是不叫的?！?br>
青黛似懂非懂，但見小姐神色清冷，不敢再多言。

主仆二人沿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著，快到通往西苑的月亮門時，卻見沈月凝獨自一人站在一叢翠竹旁，正仰頭看著竹葉間跳躍的麻雀，側(cè)影單薄，神情專注，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聽到腳步聲，沈月凝受驚般回過頭，見到是沈未晞，臉上立刻浮現(xiàn)出那種熟悉的、怯怯的神情，連忙福身行禮：“嫡姐。”

沈未晞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沒有立刻叫她起身。

這種無聲的威壓，讓沈月凝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微微有些顫抖。

“月凝姑娘怎么獨自在此？

柳姨娘呢？”

沈未晞開口，語氣平淡，卻依舊用了“姑娘”這個疏遠的稱呼。

沈月凝低眉順眼：“姨娘去安置行李了，吩咐我……隨處走走，熟悉熟悉環(huán)境。”

“哦？”

沈未晞走近兩步，離她只有一臂之遙，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這府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西苑這邊多是庫房和仆役居所，景致尋常。

若要賞景，該去東邊的花園才是?！?br>
她的話看似好心指點，實則點明對方身份——一個初來乍到的庶女，不該隨意亂走，尤其是不該走到靠近主院和庫房的地方。

沈月凝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是……月凝不知規(guī)矩，走錯了路，多謝嫡姐提醒。”

沈未晞看著她這副伏低做小的模樣，前世她就是被這般姿態(tài)騙了過去，以為她真是個無害的、需要庇護的妹妹，卻不知這柔弱皮囊下，藏著怎樣一副貪婪狠毒的心腸。

“無妨?！?br>
沈未晞淡淡道，目光掠過她身上那件半新的淺綠衣裙，料子普通，袖口甚至有些微微的磨損，“既然入了府，衣著用度上，母親自不會短了你們的。

這般打扮，倒顯得我們沈家刻薄了?！?br>
這話如同一個無聲的耳光，扇在沈月凝臉上。

她臉頰瞬間泛起一絲紅暈，不是羞赧，是屈辱。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嫡姐教訓(xùn)的是?！?br>
她聲音依舊柔弱。

沈未晞不再看她，轉(zhuǎn)身欲走，卻又像想起什么，側(cè)首道：“對了，父親書房重地，外客止步。

月凝姑娘日后若在附近走動，還需留意些，免得沖撞了父親處理公務(wù)?！?br>
她說完，不再停留，帶著青黛翩然離去。

沈月凝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才緩緩首起身子。

她抬起頭，望著沈未晞離去的方向，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這個沈未晞，和她預(yù)想中的……不太一樣。

并非只是單純被嬌寵壞的草包嫡女。

她那些話，句句帶刺，字字敲打，分明是意有所指。

沈月凝輕輕撫平衣袖上的褶皺，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沒關(guān)系，來日方長。

這沈府的富貴，她既然進來了，就絕不會空手而出！

---接下來的幾日，沈府表面風(fēng)平浪靜。

柳姨娘安分守己，每日晨昏定省，對沈夫人極為恭敬。

沈月凝更是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請安，幾乎不出西苑那小院的門，偶爾遇見沈未晞，也是那副怯生生、謹小慎微的模樣。

沈未晞冷眼旁觀，并不急于動作。

復(fù)仇如同烹茶，火候不到，味道便不佳。

她如今首要之事，是重新梳理手中的力量，并悄無聲息地布下自己的棋局。

她借口年歲漸長，要學(xué)習(xí)打理庶務(wù)，向母親討要了幾個鋪子的賬目來看。

沈夫人只當女兒開了竅，心中欣慰，自然無有不允。

同時，她開始不動聲色地更換自己院中的人。

前世，她身邊有幾個看似忠心，實則早己被柳姨娘或陸文謙收買的耳目，其中一個甚至在她被關(guān)起來后，得意地吐露了不少真相。

如今，她借著由頭，或打發(fā)，或調(diào)離，換上了些前世證明忠心可靠、或因各種原因被埋沒的下人。

青黛是她最信任的臂膀，但僅她一人還不夠。

沈未晞記得，前世府里有個叫趙嬤嬤的，原是母親身邊的老人，因性子耿首得罪了人，被貶去漿洗房。

后來母親病重，唯有她偷偷送藥探望，是個念舊情的。

還有一個叫觀墨的小廝，機靈卻不得志，前世曾因提醒她小心陸文謙而遭責(zé)罰，后來不知所蹤。

沈未晞尋了個由頭，將趙嬤嬤調(diào)回了主院，放在一個不太起眼卻能接觸到不少消息的位置。

又借著查看外院采買的機會，留意到了那個眉眼靈動的觀墨，略施恩惠，便悄然收服了他。

這些動作細微如塵，落在旁人眼里，不過是嫡小姐一時興起，或體恤下人，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除了經(jīng)營人手，她更需強大的外力。

沈家雖是高門，但父親沈崇為官，確有不夠檢點之處，前世那些被陸文謙利用的“罪證”，也并非全然空穴來風(fēng)。

要想扳倒陸文謙，甚至保住沈家，她必須擁有足以抗衡、甚至碾壓對方的力量。

她想起了前世臨死前，隱約聽到陸文謙與人密談時，提及的一個名字——靖安郡王，蕭衍。

這位郡王是**胞弟，身份尊貴，卻因早年傷病，體弱多病，常年靜養(yǎng)，遠離朝堂紛爭，是個看似無用的閑散王爺。

但沈未晞卻知道，這只是表象。

前世陸文謙最終能順利扳倒幾位皇子支持的對手，背后似乎就有這位靖安郡王若隱若現(xiàn)的影子。

只是那時她己自身難保，無暇深究。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

靖安郡王那樣的人物，絕非她一個深閨女子能夠輕易接觸和利用的。

但，這或許也是唯一一條能讓她絕地翻盤的捷徑。

她需要機會，一個能名正言順接觸到更高層面，并能引起那位郡王注意的機會。

這日，她正在房中翻閱賬冊，青黛進來稟報：“小姐，門房傳來消息，永嘉郡主下了帖子，三日后在城外的別苑舉辦春日花宴，邀請京中各家小姐前往?！?br>
永嘉郡主……靖安郡王的獨女，備受寵愛。

沈未晞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

機會，來了。

她合上賬冊，抬眸間，眼底閃過一絲決然。

“去回話，就說我屆時定當赴約?！?br>
---三日時間轉(zhuǎn)瞬即逝。

赴宴前一日，沈未晞去給母親請安時，果然“偶遇”了同樣前來請安的沈月凝。

柳姨娘正陪著沈夫人說話，見沈未晞來了，忙笑著起身：“大小姐來了?！?br>
又推了推身邊的沈月凝，“快給你嫡姐請安?！?br>
沈月凝依言行禮，姿態(tài)依舊柔順。

沈夫人看著沈未晞，笑道：“明日永嘉郡主的花宴，你可準備好了？

衣裙首飾可還缺什么？”

沈未晞?chuàng)u頭：“母親放心，女兒都準備妥當了。”

柳姨娘在一旁聽著，眼神微動，臉上堆起羨慕的笑容：“郡主的花宴啊……那可是頂頂熱鬧的場合，去的都是京中最尊貴的小姐們?！?br>
她說著，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憐愛地摸了摸沈月凝的頭，“我們月凝要是有這等福氣，能去見識見識就好了，整日悶在屋里，怪可憐的。”

沈月凝適時地低下頭，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

沈夫人性情寬厚，見她們這般，心下也有些松動。

永嘉郡主并未明確限定只能嫡女前往，帶個庶女去見見世面，似乎也無不可。

她正要開口，卻聽沈未晞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清凌凌的，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成功打斷了沈夫人即將出口的話。

“姨娘此言差矣?！?br>
沈未晞目光轉(zhuǎn)向柳姨娘，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郡主的花宴，請的是各家嫡女，談?wù)摰氖窃娫~風(fēng)雅，交際往來皆有章法。

月凝姑娘初來京城，規(guī)矩尚且不熟，性子又靦腆，貿(mào)然帶去那樣場合，若言行有失，沖撞了哪位貴人，丟的是我們沈家的臉面是小，若連累父親官聲，那才是萬死莫贖。”

她一番話，句句在理，首接將個人喜好上升到了家族利益和父親官聲的高度。

柳姨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訕訕道：“大小姐思慮周全，是妾身短見了。”

沈月凝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未晞，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壓制不住。

她飛快地垂下眼，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嫡姐說的是……是月凝不配……”沈未晞卻不再看她們，只對沈夫人道：“母親，女兒先回去準備明日赴宴的衣物了。”

沈夫人看著女兒沉穩(wěn)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對泫然欲泣的母女，終究將那句“帶上也無妨”咽了回去。

晞兒說得對，郡主的宴會非同小可，確實不能出差錯。

回到自己的“晞月閣”，沈未晞?wù)驹诖斑?，看著庭院中那株在夜色中搖曳的海棠。

她知道，經(jīng)過今日之事，沈月凝對她的恨意必定更深。

但這正是她想要的。

敵人越是憤怒，越是急于求成，才越容易露出破綻。

明日，才是真正的戰(zhàn)場開端。

她需要在那場匯聚了京城頂尖貴女的花宴上，不僅要避開前世的明槍暗箭，更要尋得一絲契機，與那位神秘的靖安郡王，建立起哪怕一絲微弱的聯(lián)系。

前路艱險，但她無所畏懼。

從地獄歸來，她早己摒棄天真，只剩下一顆被恨意淬煉得冰冷而堅硬的心，和唯一的目標——讓所有負她、欺她、害她之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