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湯如昨------------------------------------------，陽光正盛。，魏無羨已經(jīng)不在了，大概是真的跑去告訴江澄“別吃太多早飯”。虞紫鳶也不知何時離開了廊下，只余老槐樹的影子靜靜鋪在地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閉了閉眼。，有銅鏡，有紗帳，有熟悉的一切，她還能說服自己這是一場夢?？纱丝陶驹谶@里，陽光落在身上是有溫度的，風里有荷花的香氣，遠處傳來仆婦們說笑的聲音——每一樣都真實得讓人心悸。。，又回到那個冰冷黑暗的地方?！鞍㈦x？”。江厭離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婦人正朝她走來，手里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幾碟點心。。蓮花塢的老人了，從小看著她長大。前世蓮花塢被燒的那天，劉媽沒能逃出來。?！鞍㈦x，你怎么站在這里？臉色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劉媽走近了，放下托盤，伸手就要探她的額頭。。，溫暖的，帶著廚房里煙火氣的。是活人的手?！皠?。”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沒事，就是……剛睡醒，有點恍惚?！?，松了口氣：“那就好。你從小就愛多想，別是做什么噩夢了吧？”
噩夢。
算是噩夢嗎？如果是噩夢，那也太長，太痛，太真實了。
江厭離沒有回答，只是彎了彎嘴角：“劉媽，廚房里有蓮藕嗎？”
“有啊，今早剛送來的，新鮮著呢。怎么，你想吃？”
“我想熬一鍋湯。”江厭離說，“蓮藕排骨湯。”
蓮花塢的廚房很大，灶臺有三口，此刻正燒著兩口。一口燉著粥，一口蒸著包子，熱氣騰騰，煙火氣撲面而來。
劉媽起初不讓她動手：“哪有小姐自己下廚的？你想喝，我給你熬就是了?！?br>江厭離只是搖頭：“我想自己熬?！?br>她的語氣很輕，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劉媽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只是默默讓開了位置，在一旁給她打下手。
江厭離挽起袖子，洗了手，開始挑蓮藕。
蓮藕要選粗細均勻的，節(jié)間長的，這樣的藕才粉糯。她一根一根地挑，挑得很慢，很仔細。前世她熬過無數(shù)次蓮藕排骨湯，最開始是為阿羨和阿澄，后來是為金子軒，再后來是為阿凌。
每一次熬湯，她都是用心的。
可后來，那些人一個一個都沒了。
沒了阿羨，沒了金子軒，沒了阿凌，最后連她自己也沒了。
江厭離握著蓮藕的手微微收緊。
“阿離？”劉**聲音傳來，“你怎么了？”
“沒事。”她松開手，將選好的蓮藕放進水盆里，“在想事情?！?br>她開始洗藕，削皮，切塊。刀工很好，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切面平整。劉媽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夸：“阿離這手藝，比我都好了?！?br>江厭離沒有接話。
排骨是早就備好的，焯過水，撇去浮沫。她將排骨和蓮藕一起下鍋，加入姜片，添水，蓋上鍋蓋。然后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
火苗**鍋底，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
她看著那火，有些出神。
前世，她好像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是站在灶臺前，總是熬著湯，總是等著那些人回來喝。可她等著等著，等來的卻是父親母親的死訊，是阿羨叛出仙門的消息，是金子軒倒在血泊中的噩耗。
她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最后，什么都沒等到。
這一次，她還要等嗎？
不。
這一次，她不等了。
這一次，她要走到那些人身邊去。走到阿羨身邊去，走到阿澄身邊去，走到父親母親身邊去。她要站在他們看得見的地方，讓他們知道，有人在。
湯在灶上慢慢燉著，香氣開始飄散出來。
湯熬了足足一個時辰。
江厭離一直守在灶邊，添柴，看火，撇去浮沫，調(diào)整咸淡。劉媽勸她去歇著，她只是搖頭。這鍋湯，她想親手熬好。
一個時辰后，湯色變成了乳白，蓮藕燉得軟糯，排骨的肉香和蓮藕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盛了一勺嘗了嘗，味道剛剛好。
和前世一樣好。
不，比前世更好。
“劉媽，幫我拿個食盒?！彼f。
劉媽應了一聲，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紅漆食盒。江厭離將湯盛進一個大碗里，小心地放進食盒，蓋上蓋子，拎起來試了試分量。
有點重。但她拎得動。
“阿離，你這是要送到哪里去？”劉媽問。
江厭離彎了彎嘴角：“練武場?！?br>蓮花塢的練武場在后院，是一片鋪著青石板的空地。此刻正是巳時，日頭漸高，兩個少年正在場上過招。
江厭離拎著食盒走到場邊時，正好看見魏無羨一個翻身，躲過江澄刺來的劍，順勢往后退了兩步，笑嘻嘻地拱手：“阿澄，承讓承讓！”
“讓什么讓！我還沒輸！”江澄不服氣，提劍又要上。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苯瓍掚x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個人同時停下動作，齊齊轉(zhuǎn)頭看向她。
陽光落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裙被照得有些發(fā)白。她站在場邊，拎著食盒，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魏無羨愣了一瞬。
他看見師姐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可師姐在笑，笑得和平時一樣溫柔。
“師姐？”他下意識地喚了一聲，抬腳就要往那邊走。
“別動?！苯瓍掚x說，“你們倆，先把手洗干凈?！?br>魏無羨和江澄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聽話地走到一旁的水缸邊，舀水洗手。
江厭離將食盒放在場邊的石桌上，打開蓋子。
熱氣升騰起來，帶著濃郁的香氣，瞬間飄散開來。
魏無羨洗完手回頭，聞到那香味，眼睛一下子亮了：“師姐，這是——”
“蓮藕排骨湯。”江厭離說著，拿出碗和勺，開始盛湯，“過來喝?！?br>魏無羨幾乎是撲過來的。
他趴在石桌邊，看著碗里乳白色的湯、軟糯的蓮藕、燉得酥爛的排骨，眼睛亮得驚人。江澄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雖然沒有像他那樣激動，但眼底也有期待。
江厭離將第一碗遞給魏無羨。
他雙手接過去，也不怕燙，低頭就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江澄看他那表情，有些奇怪，“不好喝？”
魏無羨沒有回答。
他只是端著碗，低著頭，看著碗里的湯，一動不動。
江厭離看著他的側(cè)臉，看見他的睫毛顫了顫，看見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像是在極力壓制什么。
前世，她也見過這個表情。
那是在亂葬崗上。她提著食盒去找他，給他熬了一鍋湯。他喝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低著頭，不說話，肩膀微微發(fā)抖。她以為他是太累了，太苦了，受了太多委屈。
后來她才知道，那不是委屈。
那是太久沒有被好好對待之后的不知所措。
“阿羨?！彼p輕喚他。
魏無羨抬起頭。
臉上是笑著的，眼睛卻紅了。
“師姐，”他說，聲音有點啞，“這湯……真好喝?！?br>江厭離看著他，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又酸又疼，喘不上氣。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阿羨你受苦了，想說阿羨這次有師姐在，想說阿羨你再也不會一個人了。
可她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他的發(fā)頂。
“好喝就多喝點。”她說，“鍋里還有?！?br>魏無羨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來的情緒壓下去，重重點頭：“嗯！”
然后低頭，繼續(xù)喝湯。
江澄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有些莫名，又有些不自在。他輕咳一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碗：“姐，我的呢？”
江厭離笑了，接過他的碗，給他盛了滿滿一碗。
“你也多喝點?！彼f，“你們兩個，都要好好的?！?br>江澄接過碗，嘀咕了一句“我本來就挺好的”，低頭喝湯。喝了一口，頓了頓，又喝了一口。
“還行?！彼f。
魏無羨在旁邊笑他：“還行？你那表情明明就是好喝得要命！”
“你閉嘴！”
“就不閉！”
兩個人又拌起嘴來，但誰都沒停下喝湯的動作。
江厭離坐在石桌邊，看著他們，嘴角始終帶著笑。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這一刻，歲月靜好得像是假的。
可她知道，這一切是真的。
她是真的回來了。阿羨和阿澄是真的還小。那些前世的悲劇，是真的還沒有發(fā)生。
她抬起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低頭喝了一口。
味道和前世一樣，和記憶里一樣，和她熬過無數(shù)次的一樣。
可喝在嘴里，卻好像和從前都不一樣了。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等著別人來喝。
她是和他們一起喝的。
一碗湯喝完，魏無羨滿足地嘆了口氣，把碗往桌上一放，往后一靠，瞇著眼睛曬太陽，像只饜足的貓。
“師姐，”他忽然開口，“你以后每天都熬湯好不好？”
江澄在旁邊嗤笑一聲：“想得美。”
江厭離看著魏無羨，看著他瞇起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滿足的笑。
前世，她沒能一直給他熬湯。后來，他再也喝不到了。
這一次——
“好?！彼f。
魏無羨睜開眼，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江厭離對他笑了笑，目光溫柔而堅定：“只要你想喝，師姐就給你熬。”
魏無羨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那我天天都想喝！”
“你做夢！”江澄一拳捶過去，“姐別理他，他就是得寸進尺的性子！”
魏無羨躲開，反手還擊，兩個人又鬧成一團。
江厭離看著他們，笑意更深。
她抬頭看向遠處的蓮花湖。
湖面平靜如鏡，荷花亭亭玉立。
可她知道，水面之下，有暗流涌動。
她收回目光，落在兩個打鬧的少年身上。
魏無羨正被江澄按在地上，笑得喘不過氣來，還在嘴硬地喊著什么。
江厭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阿羨。
這一次，師姐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任何人。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在大聲喊著什么，由遠及近。
魏無羨和江澄停下打鬧，齊齊轉(zhuǎn)頭。
江厭離也站起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小廝跑過來，氣喘吁吁的：“公子，小姐——老爺讓你們?nèi)デ皬d，有客人來了！”
“客人？”江澄皺眉，“什么客人？”
“是……是蘭陵金氏的人?！毙P說，“金子軒公子來了。”
江厭離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