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還在吹著，像三界市永遠(yuǎn)不懂閉眼的街燈，冷白寡淡，把楚翟晟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他站在荒燈下，鞋子上沾著泥水。

剛才從黑色冷光車?yán)飦G出來的時候，他試著保持姿勢——至少讓摔倒時有點脊梁骨的樣子，可疼痛還是釘在了膝蓋和右肩。

西周人群無動于衷，像一群對流放己經(jīng)見怪不怪的鴉雀。

有人偷看他，有人竊笑，說話的語氣比廢墟更干。

“這年頭，被丟出來的不都是咱們以前的大少爺嗎？”

“呵，落魄得比我家樓下的野狗還優(yōu)雅?！?br>
楚翟晟彎腰，拍拍襤褸外套上的灰塵。

左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那是他還能掌控的為數(shù)不多的東西。

他咧嘴笑了笑，用力把頭發(fā)甩到一邊，露出剛才擋住機關(guān)時蹭出的血痕，“各位為三界市貢獻(xiàn)表情包的專家，如果我今晚死在這，記得發(fā)到權(quán)力委員會的群里，算是對城市建設(shè)的小小推動?！?br>
有人樂了，有人罵了，一只爛鞋隨手丟過來，砸到楚翟晟腳邊。

爛鞋的主人高聲嘲諷：“小少爺，鞋合腳嗎？

是不是該鞠個躬謝恩?。俊?br>
他沒有回頭，斜著眼掃過那群陌生面孔，心想如果自己這會用拳頭，明天就能成為‘三界市頭條’上的流放**。

但他不想那么快被官方蓋章——屈辱可以靠自嘲消毒，憤怒卻還得留著復(fù)仇時用。

忽然人群中多了個身影，看起來像個流浪的哲學(xué)家。

彩色圍巾繞脖三圈，棉布大衣垂到腳踝，手里提著一只印有笑臉的藍(lán)鐵皮壺。

那人像踩著節(jié)拍一樣晃悠過來，嘴里念著只屬于自己節(jié)奏的歌謠。

蘇橘槐。

楚翟晟盯著他，這個瘋子的出現(xiàn)就像燈火邊緣的一根刺，誰也不確定是來自救贖還是新的混亂。

蘇橘槐在楚翟晟身旁停住，半蹲下來，打量了他兩秒，用壺蓋敲了敲路面，“你流血的樣子很有生活哲理。

介意和我聊聊嗎？”

楚翟晟勾起嘴角，冷聲調(diào)侃：“你是來教我如何用膝蓋丈量人生的高度？”

蘇橘槐舔了舔下唇，眨眼，“膝蓋是承載屈辱的好工具，腦袋才是用來想復(fù)仇的地方。

巧了——我這兒有點酒，能消毒也能消愁?！?br>
他把藍(lán)鐵皮壺遞過來，眼神里滿是戲謔。

楚翟晟猶豫了一下，終究接過壺，抿了一口，烈烈的酒精刺激讓他咳出來。

蘇橘槐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第一次喝，你看，不是所有被流放的**都能有這么好的福利?！?br>
“你救濟(jì)街頭棄子的愛心財富從哪來的？”

楚翟晟反唇相譏，“你是不是也剛被放逐，還是早年就練成了市井瘋子的通關(guān)技能？”

蘇橘槐看了眼周遭，低聲道：“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邊荒——你的是被扔出來，我的是被看穿。

三界市啊，濕漉漉的夢和干巴巴的現(xiàn)實混一起熬粥，全世界都在喝這口腥湯。

你要報仇嗎？”

楚翟晟擰動眉頭，不答。

他不確定這個鼠色圍巾哲人是不是在玩笑，但那種被人當(dāng)做故事角色**的感覺讓他想起童年被家族長輩們玩弄于股掌之時。

蘇橘槐自顧自地講開了，“復(fù)仇這種事，跟相信愛情一樣，都得拿點腦子。

不如咱倆打個賭吧——你能走過這條街不還手，就算你贏?！?br>
楚翟晟挑眉，“贏了有什么？”

“輸了變成故事，贏了變成主人公?！?br>
蘇橘槐眨眨眼，攤開雙手。

楚翟晟站起身，皮鞋在濕地上發(fā)出脆響。

他一步步走過街頭，人群揶揄聲沒停，卻因蘇橘槐的突兀插科帶諢而短暫噤聲。

那個穿著彩圍巾的瘋子突然在前頭舉起手，對路人高呼：“讓開一條街！

三界市本季最勵志棄子表演專場——限量出血！”

眾人半信半疑，有人笑破，有人皺眉，幾步之外，有個瘸腿漢子還朝楚翟晟伸了只臟手，試圖攔下他，又被蘇橘槐一腳踢開。

場面瞬間滑向荒誕。

楚翟晟咬著酒味和疼痛，走得筆首。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看熱鬧的臉，每一張都像卓未央那張冷靜漂亮的臉投下的陰影。

他想起流放前卓未央說的話：“不要讓你的影子留在燈下。”

“我偏要讓這影子徘徊?！?br>
他心里冷笑著，剛想拔腳加速，卻被幾個青年堵在前頭。

他們手里拿著鐵棍和玻璃瓶。

顯然不是善茬。

“流放的小少爺，有骨氣啊？

上街不低頭，怎么不滾回家舔傷口去？”

楚翟晟側(cè)身閃過鐵棍，將酒壺拋向其中一個人的臉。

瓶子在空中打了個漂亮的旋轉(zhuǎn)，然后砸碎在地。

蘇橘槐興奮地歡呼：“哲學(xué)實踐課第一章——手腳快于口舌！”

趁著對方分神，楚翟晟一記肘擊擊倒一個混混，剩下幾人見勢不妙撤了。

街頭一片狼藉，邊荒的垃圾和街燈影相互交錯。

蘇橘槐一邊踱步一邊點評，“不還手你做不到，但你起碼沒用牙齒咬——這很有世家風(fēng)范。”

楚翟晟氣喘著，看了他一眼，“如果把復(fù)仇也變成賭局，你是不是想讓我為你的瘋言瘋語埋單？”

蘇橘槐聳肩，“不如說，世上所有賭局都和陳舊的復(fù)仇一樣，拼命想證明自己不只是個受害者?！?br>
街頭變得安靜了。

楚翟晟的呼吸漸漸穩(wěn)下來，他望著街燈下自己的影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爛泥。

蘇橘槐坐在臺階上，撥弄著那只藍(lán)鐵壺，像是在等待下一個離奇的沉默。

西周的鴉雀走遠(yuǎn)，困頓和屈辱也逐漸歸于城市的夜色。

他仍站在街頭，膝蓋滲血，眼睛里亮著剛才擋鐵棍時的余光。

有人喊：“下一個是誰？”

好像三界市每一個夜晚都需要一個輸家。

楚翟晟低頭看見自己的影，還在模糊閃爍。

他慢慢走到蘇橘槐身邊坐下，終于看清這個瘋子嘴里的哲學(xué)，不僅僅是玩笑，也許是某種救贖的開篇。

“你真相信復(fù)仇能換來勝利嗎？”

他輕聲問。

蘇橘槐側(cè)頭，含糊答道：“有些勝利，只是人們編來安慰弱者的神話。

屈辱，要么被消化，要么被咀嚼。

你是哪一種？”

西處的街燈忽亮忽暗。

楚翟晟沒有立刻回答，心頭翻覆著傷口與賭局的味道。

他知道，今晚剛剛開始的不只是流放，還有屬于自己的荒唐啟示。

遠(yuǎn)處的卓未央屬下的巡邏隊在街燈下浮現(xiàn)身影，預(yù)示著更大風(fēng)暴的臨近。

他默默擦干膝蓋上的血跡，與蘇橘槐并肩坐著，聆聽這個荒蕪街頭上的哲學(xué)瘋子低聲吟誦，等待著屬于流放者的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