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認(rèn)出我了
清和錄
寒食節(jié)三更天，雪落得不大，宮道上的青石己覆了一層薄白。
我提著漆盤，藥碗在盤中穩(wěn)著沒晃。
月白襦裙外罩靛藍(lán)半臂，發(fā)間一根銀簪，腰間羊脂玉佩貼著肌膚，涼得久了也成了尋常。
我是謝清和，御藥房雜役醫(yī)女，三年前從漕船底艙爬出來時，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如今在這宮里，活得像一粒塵，沒人記得太醫(yī)署首席謝元安有個女兒。
可我知道，有些人，從來就沒忘。
更鼓響過三聲，再不送到，便是失儀。
我放慢腳步，手沒抖，呼吸也沒亂。
繞過御花園偏道，必經(jīng)御書房側(cè)窗。
燈還亮著，窗欞鏤空，能看清里頭動靜。
蕭翊宸坐在案后，龍袍袖口沾了朱砂，墨跡濺在《均田疏》上，像血點。
他把筆摔在案上，聲音不大，卻震得燭火一跳。
我沒動，只低頭盯著自己影子，等那股怒氣散些。
他是大胤的帝，二十八歲**七年，眉眼生得鋒利，左臂有舊傷，聽老宮人說，是幼時中毒，被一位醫(yī)官所救。
那位醫(yī)官姓謝。
我叩了三下門框，聲音輕：“奴婢謝清和，奉安神湯至。”
里頭靜了片刻。
“進(jìn)來?！?br>
我推門入內(nèi)，膝跪地，雙手舉盤過頂。
藥沒灑，手也沒抖。
蕭翊宸沒看我，只盯著那本奏疏，指節(jié)壓著眉心。
“你認(rèn)得字？”
他忽然問。
“略識?！?br>
“那你說，《均田疏》該批‘準(zhǔn)’還是‘駁’？”
我垂著眼：“奴婢不敢議政?！?br>
“朕問你，你就答?！?br>
我頓了頓：“若為天下百姓計，當(dāng)準(zhǔn)。
若為朝中權(quán)貴計，當(dāng)駁?！?br>
他笑了，冷笑。
“倒是個會說話的。”
他起身走下階，靴底踩在金磚上，一聲一聲。
停在我面前。
“謝清和……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我心頭一緊。
“回陛下，是入宮時登記的名字?！?br>
“是嗎？”
他俯身，目光落在我衣領(lǐng)微開處，鎖骨下方，那塊胎記藏在肌膚里，形如藥草，天生就有。
“太醫(yī)署謝家，通敵罪斬三百口，唯有一女逃亡。
據(jù)說，她鎖骨有胎記，像極了《本草天工》封頁繪的‘九死還魂草’?！?br>
我仍低著頭，指尖在漆盤邊緣輕輕敲了三下，一下，兩下，三下。
父親推演星運時，總這么敲桌角。
我靠這個穩(wěn)住呼吸。
“奴婢不知陛下所言何意?！?br>
“不知？”
他聲音冷下來，“那你為何三年前入宮，偏偏選在御藥房？
為何每月初七必去西偏庫翻舊方？
為何試藥時，總在紙上畫些無人能解的符號？”
我脊背發(fā)涼。
他都知道。
可我不能慌。
慌了，就死了。
“奴婢只是想活著。”
我抬頭，首視他眼睛，“若因出身便定罪，那這宮中人人皆可誅。
先帝殺我全家，陛下留我性命，奴婢不敢問為什么。
只求一碗飯，一口湯，一條活路?！?br>
他說不出話時，往往最危險。
我低頭，補(bǔ)了一句：“安神湯涼了，效用減半?！?br>
他盯著我許久，忽然轉(zhuǎn)身回案前。
“滾出去?！?br>
我退步三尺，轉(zhuǎn)身緩行。
衣袖掠過案角，一粒藥丸無聲滑落，滾進(jìn)書架底縫。
是今日配藥時多捏的一顆，無毒，但能留下痕跡。
若他查，會發(fā)現(xiàn)是我所制；若不查，也無礙。
我只是在提醒自己——我還在這里，還能動。
出門時風(fēng)雪稍歇。
我沿著回廊走，腳步不快，也不慢。
身后無人跟來。
走到第三根廊柱，我停下，抬手撫了撫鎖骨下的胎記。
皮膚冰涼，心跳卻穩(wěn)。
我知道他認(rèn)出我了。
也知道他不動我，必有所圖。
蕭翊宸不是善類。
十三歲太子位上遭巫蠱案，生母賜死，他能活下來，靠的不是仁慈。
他讓我活著，要么是棋子，要么是刀。
而我，只能比他更懂怎么當(dāng)一把藏鋒的刀。
回到宮舍前，我在檐下站了會兒。
雪未化，鋪在瓦上，像一層灰。
遠(yuǎn)處御書房的燈還亮著，映在雪地上，是一小片昏黃。
我摸出玉佩，拇指摩挲“懸壺濟(jì)世”西字。
母親臨刑前攥著它說：“清和，活下去，別報仇?！?br>
我沒聽。
但我也不會傻到?jīng)_上去咬人喉嚨。
我要等。
等星象轉(zhuǎn)，節(jié)氣變，地脈動。
等一場旱，一場疫，一次糧價崩塌。
那時，他們會求我開口，求我出手。
而現(xiàn)在，我只是個送湯的醫(yī)女。
次日御藥房點卯，我照常去領(lǐng)藥單。
陳公公遞來一張條子：“昨夜陛下用過的漆盤，洗凈收回?！?br>
我接過，點頭。
盤底有刮痕，是我指甲無意劃的。
現(xiàn)在，它成了我的印記。
我低頭走進(jìn)藥房，銅秤、藥碾、瓷罐林立。
陽光從窗格照進(jìn)來，落在案上。
我掏出銀簪，挑了挑新到的茯苓渣，顏色正常，無異味。
周遭安靜。
可我知道，從昨夜起，我己經(jīng)不在局外了。
蕭翊宸在等我看破不說破。
我也在等，等他下一步落子。
這場棋，才剛開始。
我提著漆盤，藥碗在盤中穩(wěn)著沒晃。
月白襦裙外罩靛藍(lán)半臂，發(fā)間一根銀簪，腰間羊脂玉佩貼著肌膚，涼得久了也成了尋常。
我是謝清和，御藥房雜役醫(yī)女，三年前從漕船底艙爬出來時，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如今在這宮里，活得像一粒塵，沒人記得太醫(yī)署首席謝元安有個女兒。
可我知道，有些人，從來就沒忘。
更鼓響過三聲，再不送到，便是失儀。
我放慢腳步，手沒抖，呼吸也沒亂。
繞過御花園偏道，必經(jīng)御書房側(cè)窗。
燈還亮著，窗欞鏤空，能看清里頭動靜。
蕭翊宸坐在案后，龍袍袖口沾了朱砂，墨跡濺在《均田疏》上，像血點。
他把筆摔在案上，聲音不大，卻震得燭火一跳。
我沒動，只低頭盯著自己影子，等那股怒氣散些。
他是大胤的帝，二十八歲**七年，眉眼生得鋒利，左臂有舊傷，聽老宮人說，是幼時中毒，被一位醫(yī)官所救。
那位醫(yī)官姓謝。
我叩了三下門框，聲音輕：“奴婢謝清和，奉安神湯至。”
里頭靜了片刻。
“進(jìn)來?！?br>
我推門入內(nèi)，膝跪地，雙手舉盤過頂。
藥沒灑，手也沒抖。
蕭翊宸沒看我，只盯著那本奏疏，指節(jié)壓著眉心。
“你認(rèn)得字？”
他忽然問。
“略識?！?br>
“那你說，《均田疏》該批‘準(zhǔn)’還是‘駁’？”
我垂著眼：“奴婢不敢議政?！?br>
“朕問你，你就答?！?br>
我頓了頓：“若為天下百姓計，當(dāng)準(zhǔn)。
若為朝中權(quán)貴計，當(dāng)駁?！?br>
他笑了，冷笑。
“倒是個會說話的。”
他起身走下階，靴底踩在金磚上，一聲一聲。
停在我面前。
“謝清和……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我心頭一緊。
“回陛下，是入宮時登記的名字?！?br>
“是嗎？”
他俯身，目光落在我衣領(lǐng)微開處，鎖骨下方，那塊胎記藏在肌膚里，形如藥草，天生就有。
“太醫(yī)署謝家，通敵罪斬三百口，唯有一女逃亡。
據(jù)說，她鎖骨有胎記，像極了《本草天工》封頁繪的‘九死還魂草’?！?br>
我仍低著頭，指尖在漆盤邊緣輕輕敲了三下，一下，兩下，三下。
父親推演星運時，總這么敲桌角。
我靠這個穩(wěn)住呼吸。
“奴婢不知陛下所言何意?！?br>
“不知？”
他聲音冷下來，“那你為何三年前入宮，偏偏選在御藥房？
為何每月初七必去西偏庫翻舊方？
為何試藥時，總在紙上畫些無人能解的符號？”
我脊背發(fā)涼。
他都知道。
可我不能慌。
慌了，就死了。
“奴婢只是想活著。”
我抬頭，首視他眼睛，“若因出身便定罪，那這宮中人人皆可誅。
先帝殺我全家，陛下留我性命，奴婢不敢問為什么。
只求一碗飯，一口湯，一條活路?！?br>
他說不出話時，往往最危險。
我低頭，補(bǔ)了一句：“安神湯涼了，效用減半?！?br>
他盯著我許久，忽然轉(zhuǎn)身回案前。
“滾出去?！?br>
我退步三尺，轉(zhuǎn)身緩行。
衣袖掠過案角，一粒藥丸無聲滑落，滾進(jìn)書架底縫。
是今日配藥時多捏的一顆，無毒，但能留下痕跡。
若他查，會發(fā)現(xiàn)是我所制；若不查，也無礙。
我只是在提醒自己——我還在這里，還能動。
出門時風(fēng)雪稍歇。
我沿著回廊走，腳步不快，也不慢。
身后無人跟來。
走到第三根廊柱，我停下，抬手撫了撫鎖骨下的胎記。
皮膚冰涼，心跳卻穩(wěn)。
我知道他認(rèn)出我了。
也知道他不動我，必有所圖。
蕭翊宸不是善類。
十三歲太子位上遭巫蠱案，生母賜死，他能活下來，靠的不是仁慈。
他讓我活著，要么是棋子，要么是刀。
而我，只能比他更懂怎么當(dāng)一把藏鋒的刀。
回到宮舍前，我在檐下站了會兒。
雪未化，鋪在瓦上，像一層灰。
遠(yuǎn)處御書房的燈還亮著，映在雪地上，是一小片昏黃。
我摸出玉佩，拇指摩挲“懸壺濟(jì)世”西字。
母親臨刑前攥著它說：“清和，活下去，別報仇?！?br>
我沒聽。
但我也不會傻到?jīng)_上去咬人喉嚨。
我要等。
等星象轉(zhuǎn)，節(jié)氣變，地脈動。
等一場旱，一場疫，一次糧價崩塌。
那時，他們會求我開口，求我出手。
而現(xiàn)在，我只是個送湯的醫(yī)女。
次日御藥房點卯，我照常去領(lǐng)藥單。
陳公公遞來一張條子：“昨夜陛下用過的漆盤，洗凈收回?！?br>
我接過，點頭。
盤底有刮痕，是我指甲無意劃的。
現(xiàn)在，它成了我的印記。
我低頭走進(jìn)藥房，銅秤、藥碾、瓷罐林立。
陽光從窗格照進(jìn)來，落在案上。
我掏出銀簪，挑了挑新到的茯苓渣，顏色正常，無異味。
周遭安靜。
可我知道，從昨夜起，我己經(jīng)不在局外了。
蕭翊宸在等我看破不說破。
我也在等，等他下一步落子。
這場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