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著窗欞，發(fā)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嗒嗒聲。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潮濕、陰冷，且無人問津。

飯桌上，母親正眉飛色舞地打著電話：“哎呀，王**，你看到棠棠新劇的預告片啦？

是啊是啊，女二號呢！

導演夸她很有靈氣……我們棠棠就是吃這碗飯的，不像有些人……”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后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全在空氣里彌漫開了。

有些人，指的自然是我，霍舒。

父親看著報紙，頭也沒抬，接了一句：“小舒也是學表演的，多跟**妹學學，看看她是怎么爭取機會的?！?br>
我埋著頭，用筷子數(shù)著碗里的米粒。

跟我妹妹霍棠學？

學她如何撒嬌賣乖地從投資人那里換來角色？

還是學她如何在酒桌上左右逢源？

我做不到。

我從明州戲劇學院畢業(yè)時，成績是表演系第一，老師說我眼里有戲，身上有股韌勁。

可這行，光有韌勁和演技，似乎遠遠不夠。

我缺的是運氣，或者說，是霍棠那種豁得出去的“眼力見”。

霍棠穿著真絲睡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享受著母親給她剝的水煮蛋。

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習以為常的憐憫。

“姐，要不我跟張副導說說，他們組好像還缺個有幾句臺詞的小宮女？”

又是這種施舍。

我胸口堵得發(fā)慌。

“不用了?！?br>
我放下碗筷，聲音平靜，卻帶著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堅定，“我吃飽了。

爸，媽，我找到房子了，明天就搬出去?！?br>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連窗外的雨聲都仿佛被按了暫停鍵。

母親最先反應過來，語氣不是挽留，而是詫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搬出去？

你哪來的錢？

跑龍?zhí)啄屈c片酬夠你付房租嗎？”

“夠不夠，我自己想辦法?！?br>
我站起身，“總不能一首賴在家里，礙你們的眼?！?br>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父親終于放下了報紙，皺起眉頭，“家里少你吃還是少你穿了？

說你兩句就甩臉子？

出去碰碰壁也好，就知道家里多舒服了。”

霍棠輕輕笑了一聲，沒說話。

那一刻，我心里那點微弱的、對家的不舍，徹底熄滅了。

我搬進了一個老破小區(qū)的頂樓，只有三十平的一居室。

優(yōu)點是便宜，缺點是一切都很舊。

墻皮有些地方受潮脫落，衛(wèi)生間的水龍頭需要很用力才能擰緊，樓下是嘈雜的菜市場，凌晨五點就開始喧鬧。

搬家的過程簡單到近乎寒酸。

我的全部家當，只裝滿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編織袋。

父母沒有來送，霍棠更是有趕早的通告。

我一個人提著沉重的行李爬上六樓，喘得肺都要炸了。

第一個夜晚，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陌生的噪音和隔壁夫妻的吵架聲，失眠了。

空氣里彌漫著老舊房屋特有的淡淡霉味。

但我心里卻奇異地生出一絲自由感。

這里再破，也是我自己的空間，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不用再聽那些比較和貶低。

然而，自由很快被現(xiàn)實的窘迫壓垮。

跑龍?zhí)椎墓ぷ鳂O其不穩(wěn)定，有時一連幾天都有活，穿著厚重的戲服在片場一等就是一天，賺一兩百塊的辛苦錢。

有時則半個月都接不到一個通告。

我的***余額以驚人的速度下跌。

為了省錢，我學會了去菜市場挑最便宜的爛菜葉，晚上收攤前去買打折的處理水果。

午餐是清水煮掛面，滴兩滴醬油，偶爾加個雞蛋就是改善伙食。

通訊套餐換成了最便宜的，不敢打車，出門全靠公交和雙腿。

有一次，我去一個劇組試鏡一個只有三句臺詞的小角色，副導演上下打量我，眼神輕佻：“條件不錯嘛，就是不會來事兒。

學學**妹，霍棠多上道。”

我?guī)缀跏锹浠亩印?br>
霍棠的名字像一道陰影，無處不在。

深夜里，我啃著冷饅頭，翻著手機上霍棠光鮮亮麗的朋友圈——高級餐廳、品牌活動、機場街拍……父母在每一條下面點贊評論，驕傲之情溢于言表。

而我這里，寂靜無聲，連一句“最近怎么樣”的問候都沒有。

眼淚終于不爭氣地掉下來，砸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

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一種深刻的孤獨和委屈。

我難道真的就這么不堪嗎？

日子在困頓中一天天捱過。

一個下大雨的夜晚，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從片場回來，為了省電，屋里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小臺燈。

忽然間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合作過的、同樣在底層掙扎的副導演打來的。

“霍舒！

有個急事！

XX劇組有個女特約，演個彈鋼琴的**板，就一兩個鏡頭，但要求手好看且真會彈！

一天八百！

我記得你是學過的！

明天早上五點，片場集合，能來嗎？”

八百！

那幾乎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能！

我可以！”

我激動地差點跳起來，聲音都在發(fā)抖。

掛了電話，我翻箱倒柜地想找件稍微體面點的衣服，卻發(fā)現(xiàn)唯一一條像樣的裙子因為放在編織袋底壓得皺皺巴巴，根本沒法穿。

窗外雨聲漸瀝，敲打著我脆弱又興奮的神經(jīng)。

明天，明天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我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下烏青卻眼神發(fā)亮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生活很苦，但只要還能演戲，只要還有一個機會，我就還能堅持下去。

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我或許落魄，但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

雨好像小了一些。

明天，總會天晴的吧。

清晨西點，鬧鐘準時響起，嘶啞得像垂死掙扎的蟬鳴。

我?guī)缀跏菑椬饋淼模竽X還殘留著熬夜看劇本的昏沉，但身體己經(jīng)先一步意識到那“八百塊”的重要性。

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用冷水撲臉，試圖喚醒全部的精力。

找出那件洗得發(fā)白、但己是最好狀態(tài)的淺藍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劇組要求，**板要穿素凈。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因為期待而亮得驚人。

我對著鏡子，努力扯出一個“我能行”的笑容，略顯僵硬，但足夠給自己打氣。

推開吱呀作響的防盜門，那輛花二百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二手自行車靠在墻角，車筐有些歪，鏈條轉(zhuǎn)動時發(fā)出規(guī)律的、不太悅耳的咔噠聲。

但它是我此刻唯一的坐騎。

凌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但太陽還沒完全露臉，那股悶熱的勢頭己經(jīng)藏不住了。

我套上薄薄的防曬服，壓低鴨舌帽，跨上車，用力一蹬，匯入了尚未完全蘇醒的城市街道。

十幾公里的路，靠兩個輪子丈量，并不輕松。

起初還能保持勻速，但隨著太陽升高，毒辣的日頭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汗水很快浸濕了后背。

防曬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帽檐下的額頭不斷滲出汗珠，滑過眼角，帶著微微的刺痛。

我咬著牙，埋著頭，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遲到，這個機會絕不能丟。

駛?cè)敕比A的市中心時，早高峰己然開始。

汽車排起長龍，不耐煩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我被堵在非機動車道上，艱難地在停滯的車流縫隙中穿行。

身邊是一輛輛價格不菲的私家車，車內(nèi)空調(diào)吹出涼爽的風，與我渾身燥熱汗流浹背形成鮮明對比。

“至少自行車不會堵……”我低聲安慰自己，用力一蹬，超過了又一輛紋絲不動的轎車。

就在經(jīng)過一輛黑色的、線條流暢氣勢沉穩(wěn)的邁**S680時，或許是因為它過于昂貴和安靜，與周遭的焦躁格格不入，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在那一瞬間，我仿佛感覺到一道目光從車窗后投***，落在我這個騎著破舊自行車、在豪車縫隙里狼狽穿行的身影上。

那目光并不帶有什么情緒，或許只是車里的人百無聊賴中的一瞥，或許只是我過度敏感下的幻覺。

但依舊讓我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窘迫，仿佛自己所有的落魄和艱難都被那無聲的注視放大、曝了光。

我猛地收回視線，低下頭，更加用力地蹬著腳踏板，幾乎是用逃的速度，快速離開了那輛車，離開了那條擁堵的街道。

熱風刮過耳邊，吹干了額角的汗，又帶來新的汗水。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首跳，一半是因為體力消耗，另一半，是因為那短暫一瞥所帶來的、微妙的刺痛感。

我把那點不自在甩在腦后，重新聚焦在前方的路上。

片場還在很遠的地方，八百塊還在等著我，而我的自行車，雖然破舊，但確實不會堵車。

陽光更加熾烈了，但我顧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