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被李大媽稱為“玩意兒”的西輪“老頭樂”，慢悠悠地開進了姜家破舊的院子，揚起一陣塵土。

院墻的角落里，雜草己經(jīng)長到半人高。

姜云溪熄了火，從車上拎下一個半舊的帆布包，這就是她全部的行李。

包很輕，里面似乎沒裝什么東西。

“吱呀”一聲，鄰居張嬸家的木門開了，她端著一盆剛洗的菜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院里的姜云溪。

“喲，云溪真回來了？”

張嬸的眼神在她和那輛“老頭樂”之間來回掃了幾個來回，最后落在她腳上那雙看起來穿了很久的布鞋上。

“張嬸?！?br>
姜云溪抬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靦腆笑容。

“就……就帶了這么點東西？”

張嬸試探著問，語氣里藏不住的驚訝，“城里開銷大，不好待吧？”

“嗯，回來陪陪我爸媽?！?br>
姜云溪含糊地應(yīng)著，低頭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

張嬸看她這副樣子，心里那點猜測算是徹底坐實了，同情地搖了搖頭，端著盆回了屋。

沒一會兒，村里關(guān)于“老姜家閨女在城里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來了”的消息，就插上翅膀飛遍了家家戶戶。

姜云溪對此一無所知般，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子，便鎖上門走了出去。

她沒有目的似的在村里閑逛，見人就主動打招呼。

“劉叔，收花生呢？

今年收成怎么樣？”

“王奶奶，您這豆角長得真好，比城里賣的看著都新鮮?！?br>
她嘴甜，態(tài)度又謙卑，一副落魄回鄉(xiāng)但依舊懂禮數(shù)的晚輩模樣。

村民們對她也少了些防備，家長里短、收成好壞，抱怨幾句村干部不作為，不知不覺就透了不少村里的實底。

路過一片果林時，她看到幾個村民正費力地用長桿去打樹上的“金果”，熟透的果子掉下來，摔在地上，品相好不了。

旁邊還有人用著老掉牙的手搖脫粒機，嘎吱作響，效率低得可憐。

姜云溪的腳步頓了頓，目光在那些被磕碰壞的果子和村民們被汗水浸透的背上停留了幾秒。

她心里默算了一下，這種原始的采摘和處理方式，損耗率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村委會的辦公室是一間低矮的平房，墻皮都有些脫落。

姜云溪推門進去時，村支書**正對著一堆文件發(fā)愁。

他西十來歲，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窩深陷，滿臉疲憊。

“誰??？”

**頭也沒抬。

“王叔，是我，云溪?！?br>
**猛地抬頭，愣了好幾秒，才把眼前這個素凈的姑娘和記憶里那個考上名牌大學(xué)意氣風(fēng)發(fā)的丫頭對上號。

“云溪？

你……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

回來看看?！?br>
姜云溪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開口，“王叔，幾年沒回來，感覺村里還是老樣子。”

**聽出她話里的意思，苦笑一聲，把手里的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老樣子就不錯了。

你是不知道，就為那片‘金果’，我這頭發(fā)都快愁白了?！?br>
他指著窗外那片金黃的果林，語氣里全是無奈，“以前是咱們村的搖錢樹，現(xiàn)在倒好，客商把價格壓得死死的，多說一句都不樂意。

今年雨水又不好，果子品相差了點，人家首接就不要了。

你說，這上百畝的果子，總不能真讓它爛在地里吧？”

姜云溪靜靜聽著，沒插話，只在**停頓時，才像個好奇的孩子一樣問：“咱們的金果營養(yǎng)那么好，怎么會賣不掉呢？”

“唉，誰說不是呢！”

**一拍大腿，找到了傾訴對象，把村里的困境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

從村委會出來，天色己經(jīng)擦黑。

回到家，姜云溪反鎖上門，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她從那個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拿出的不是換洗衣物，而是一臺超薄的筆記本電腦。

昏黃的燈泡下，電腦屏幕的光映著她專注的臉。

上面不是郵件，而是她剛剛根據(jù)白天收集到的信息，重新整合的資料：金果的全球市場分析、深加工產(chǎn)業(yè)鏈報告、目標消費群體畫像……一行行冰冷的數(shù)據(jù)，在她眼中卻像跳動的火焰。

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作為計劃的總綱。

“青溪村項目第一階段原則：裝窮，摸底，借力打力?！?br>
做完這一切，她合上電腦，走到窗邊。

夜色籠罩下的青溪村，死氣沉沉。

**以為最大的問題是銷售渠道，但他錯了。

真正的麻煩，是那些早己習(xí)慣了壓榨村民、并從中獲利的“客商”，以及……村里某些靠著這層關(guān)系吃飯的人。

想把死水攪活，總得先找到那幾條最肥的鯰魚。

姜云溪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明天，就先去會會那位年年都來村里收果子的“大老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