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大理寺的燈籠在寒風(fēng)中搖晃，將停尸房外斑駁的石階照得忽明忽暗。

崔珩推開厚重的木門時，值夜的仵作正趴在案幾上打盹。

她刻意放重了腳步，官靴踏在青磚上的聲響驚得對方一個激靈。

"大、大人！

"老仵作慌忙起身，待看清來人后明顯一怔。

這位***的評事大人實在年輕得過分，靛青官袍裹著的身形單薄得像棵青竹，束發(fā)的烏紗冠下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七具**都在這里？

"崔珩開口，聲音比夜風(fēng)還冷。

老仵作連忙點頭，引著她往內(nèi)間走。

燭火搖曳間，他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官員。

崔珩生得極白，是那種久居室內(nèi)的蒼白，下頜線條利落得近乎鋒利。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黑得純粹，看人時像兩柄出鞘的刀。

停尸臺上整齊排列著七具**，都用白布蓋著。

崔珩徑首走向最近的一具，掀開白布的動作干脆利落。

"死者甲，男性，三十歲上下。

"她邊說邊檢查，"表面無明顯外傷，但..."手指突然停在咽喉處，眉頭微蹙。

老仵作湊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死者喉間竟插著半截鐵釘，銹跡斑斑的釘帽幾乎完全沒入皮肉，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崔珩己經(jīng)取出隨身攜帶的銀質(zhì)小刀，刀尖輕輕撥開傷口周圍的皮膚。

"釘痕呈放射狀裂紋，入骨三分。

"她頭也不抬地吩咐，"取鑷子來。

"當(dāng)那枚帶著血銹的鐵釘被完整取出時，老仵作的手都在抖。

"這、這是...""兵部特制的破甲釘。

"崔珩冷聲道，將鐵釘置于油燈下細看，"釘帽上有丙申字樣，是六年前的批次。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刑部侍郎李崇義帶著兩個差役闖了進來，官袍上還沾著夜露。

"崔評事！

"李崇義臉色鐵青，"誰準你擅自...""李大人來得正好。

"崔珩打斷他，舉起那枚鐵釘，"下官正要請教，漕運衙門的苦力，怎么會被兵部的破甲釘取了性命？

"李崇義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他下意識去摸袖中的文書，又猛地停住。

"此事...此事本官自會查清。

崔評事初來乍到，還是...""初來乍到，所以更好奇。

"崔珩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這是昨日的驗尸格目，上面寫著溺水而亡。

"她又指向**，"可這具**肺部干燥，指甲縫里沒有泥沙，倒是喉骨粉碎，舌根斷裂——李大人，您家的水，會往人喉嚨里灌鐵釘？

"李崇義額角青筋暴起，正要發(fā)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轉(zhuǎn)頭。

晨光微熹中，一隊身著玄色勁裝的侍衛(wèi)分列兩側(cè)，中間緩步走來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官服上金線暗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xiàn)，腰間銀魚袋紋絲不動。

樞密院副使裴瞻。

崔珩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態(tài)很特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袍角翻飛的幅度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亂，少一分則僵。

這種近乎刻板的精準，讓她想起軍中那些用慣**的老兵。

"陛下口諭。

"裴瞻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停尸房瞬間安靜下來。

他展開一卷明黃絹帛，"大理寺評事崔珩，即日起協(xié)查漕工死亡案，可首接呈報御前。

"崔珩接過圣旨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對方左手吸引——裴瞻拇指上戴著一枚墨玉扳指，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更讓她心頭一震的是，那扳指邊緣有一道細如發(fā)絲的裂痕。

和她包袱里那枚，一模一樣。

"下官有一事不明。

"崔珩首視裴瞻的眼睛，"樞密院何時開始管大理寺的差遣了？

"裴瞻唇角微揚，忽然上前一步。

這個距離近得幾乎能數(shù)清對方的睫毛，崔珩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崔大人不如想想，"裴瞻的聲音輕得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這扳指上一任主人，是怎么死的。

"停尸房外，一只烏鴉突然發(fā)出刺耳的鳴叫，撲棱棱地掠過屋檐。

晨光終于穿透云層，將停尸房內(nèi)凝固的血跡照得發(fā)亮。

崔珩握緊了手中的銀刀，指節(jié)泛白。

她知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