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個烤得滾燙、行將熄滅的炭球，死死卡在西邊兩座鐵青山峰的豁口里，吝嗇地潑灑著最后一點暗紅的光。

那光線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襯得山谷深處涌上來的暮色更加濃重、更加陰冷。

“嘶…這鬼地方，溫度降得也太快了?！?br>
王海縮著脖子，把沖鋒衣拉鏈一首拉到下巴頦，聲音悶在領子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哆嗦。

他用力跺了跺腳，登山靴踩在碎石上，發(fā)出單調(diào)而突兀的咔噠聲，在過分寂靜的山谷里蕩出空洞的回響，旋即又被沉甸甸的寂靜吞沒。

凌俊沒吭聲。

他走在隊伍稍前的位置，目光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一次又一次地投向側(cè)下方那片被陰影完全吞沒的谷地。

那里仿佛沉睡著某種巨大而古老的秘密，寂靜得令人心悸。

空氣里的水分似乎凝成了看不見的冰針，一絲絲扎進**的皮膚里，帶來一種并非源于寒冷的、更深沉的僵麻感。

“凌俊，看路！

天快黑了，咱們得盡快走出這該死的林子?！?br>
宋薇薇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帶著點急促的喘息，還有一絲被刻意壓低的緊張。

她緊走幾步，跟上凌俊，手中的登山杖徒勞地撥動著側(cè)方枯死的灌木叢，顯得微弱而無力。

“這山路本來就難走，天黑了更危險。

我們是不是走錯岔口了？

總感覺…感覺越來越不對勁了?！?br>
凌俊終于停下腳步，側(cè)過臉。

夕陽僅有的余光穿過樹木，掠過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映亮了他緊抿的唇線。

他沒有立即回答宋薇薇，而是微微側(cè)頭，像是在捕捉空氣中某種極其微弱的、不屬于山風的振動。

“你們聽。”

凌俊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瞬間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一絲最細微的、風吹過樹枝草葉的沙沙聲都沒有。

只有一種低沉切怪異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聲音，仿佛來自地底深處，又像是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的空氣本身在震動。

這聲音并不刺耳，卻像無數(shù)只冰涼的小手，無聲無息地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

“**…這…這地方怎么這么瘆得慌？

早知道放假在家躺著打游戲，也不來這鬼地方。”

隊伍里膽子最小的張濤聲音都變了調(diào)，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腳下踢到一塊松動的石頭，咕嚕嚕滾下陡坡。

幾人本是華東某大學生物系的大三學生，放假前就約好了此次秦嶺探險，沒想到進山容易出山難，仗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第一天進山就找不到回去的路，給此次放松精神的旅行蒙上了一層陰影。

“看下面！”

王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手猛地指向谷底深處。

天色漸暗，王海在隊伍最前方帶路，他早己打開了手電筒，原本手電光柱只是漫無目的地掃過一片嶙峋的怪石，此刻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住，死死地鎖定在谷中那片區(qū)域。

所有人的目光，連同手電筒的光柱，都猛地匯聚過去。

就在那片被山體巨大陰影完全籠罩的洼地中央，匍匐著一團發(fā)光的東西，正在如龜速緩慢的移動著。

“下去看看！”

王海說完便順著斜坡滑響谷中，也不怕碎石劃***和皮膚，凌俊緊隨其后，宋薇薇跺了跺腳，也慢慢向下爬去。

“要不···我在上面等你們？”

張濤猶豫了一下說到。

見其余三人沒有說話，便也順著滑坡下來。

幾人緩緩走到這團東西附近。

這團東西看起來像是農(nóng)村倒扣的鐵鍋大小，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凝膠狀的質(zhì)感，像一大塊被隨意丟棄的、凝固的水晶鼻涕蟲。

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仿佛正在極其緩慢地流動、變形。

而在它半透明的“軀體”深處，無數(shù)道細如發(fā)絲的藍綠色光流在緩緩脈動、流淌，勾勒出復雜到令人眩暈的不規(guī)則紋路。

那光芒幽冷、純粹，如同將一小片濃縮的銀河囚禁在了這團膠質(zhì)的囚籠之中。

更詭異的是，當遠處山峰豁口里那點微弱的、行將消失的夕照殘光，偶然擦過它的表面時，那膠質(zhì)的外殼竟像棱鏡般，瞬間折射、散射出無數(shù)道細碎、跳躍的彩虹光暈，妖異而冰冷地潑灑在周圍的巖石和枯草上，轉(zhuǎn)瞬即逝，卻又固執(zhí)地反復出現(xiàn)。

凌俊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涌向大腦，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很明顯生物學課本上那些嚴謹?shù)?、被無數(shù)實驗驗證過的定理、定義、分類體系，此時并不能定義眼前的生物。

有沒有細胞結(jié)構？

有沒有神經(jīng)節(jié)？

有沒有運動器官？

有沒有能量代謝的可見途徑？

眼前這團在蠕動中折射著仿佛宇宙星輝和人間彩虹的膠質(zhì)存在，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認知世界的根基。

一種近乎暈眩的、混合著巨大恐懼和更加強烈求知欲的戰(zhàn)栗，電流般竄遍他的脊椎。

“老天爺…那…那是什么玩意兒？”

王海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手電筒的光柱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在那團膠質(zhì)生物的邊緣來回晃動。

那生物似乎對外界的光源毫無反應，它內(nèi)部流淌的藍綠色光流依舊按照自己的韻律緩慢搏動。

“不知道！

快走吧！

離開這兒！”

宋薇薇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哭腔，她本能地抓住凌俊的手臂，指甲隔著沖鋒衣的布料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拼命想把他往后拽。

張濤己經(jīng)徹底慌了神，嘴里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什么，踉蹌著就要轉(zhuǎn)身往來的路上跑。

然而凌俊的雙腳卻像被無形的強力膠水牢牢粘在了原地。

生物系學生深入骨髓的本能，那對未知生命形態(tài)近乎偏執(zhí)的探究欲，像一頭掙脫了所有理智韁繩的野獸，在這一刻徹底主宰了他。

恐懼？

有，像冰水一樣浸泡著他的心臟。

危險？

這詭異生物散發(fā)出的、非此世界的冰冷氣息幾乎觸手可及。

但所有這些警告信號，都被眼前這顛覆性的存在所激起的、火山噴發(fā)般的求知欲死死壓制了下去。

他非但沒有后退，反而像是被那團流淌著星光的膠質(zhì)體催眠了，身體微微前傾，掙脫了宋薇薇的拉扯，向前挪動了一小步。

他的目光貪婪地、死死地釘在那生物身上，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zhuǎn)，試圖在混亂中捕捉任何一絲可供分析的規(guī)律。

它的移動方式…是內(nèi)部流體的定向壓力驅(qū)動？

還是表層張力的不均勻變化？

那些光流…是某種生物電？

還是純粹的能量形態(tài)？

折射現(xiàn)象…表層的物質(zhì)結(jié)構是怎樣的？

折射率…就在這時，那團一首緩慢蠕動、如同沉睡的膠質(zhì)體，毫無征兆地動了！

它那原本模糊的、仿佛液態(tài)的邊緣猛地向上拱起、拉伸，速度快得超越了人類視覺的捕捉極限。

前一秒還是一團匍匐在地的凝膠，下一秒，它己如一張巨大的、散發(fā)著冰冷濕氣的半透明幕布，迎著凌俊的方向，無聲無息地兜頭罩下！

沒有咆哮，沒有嘶吼，只有一種沉重濕滑物體高速移動時帶起的、令人作嘔的粘稠風聲，以及一種濃烈的、如同深海水層里腐爛海藻混合著金屬銹蝕的奇異腥氣，瞬間充斥了凌俊的鼻腔，沖垮了他最后一絲思考的能力。

“凌俊！

跑啊——?。?！”

宋薇薇的尖叫撕心裂肺，幾乎要刺穿耳膜。

凌俊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生物本能終于壓倒了學者的癡迷，求生的指令如同高壓電流般炸響在神經(jīng)末梢！

他猛地擰身，肌肉爆發(fā)出極限的力量，試圖向側(cè)面撲倒翻滾！

太遲了。

那兜罩下來的、冰冷**的膠質(zhì)“幕布”，邊緣如同活物般詭異地向內(nèi)卷曲、合攏。

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間裹住了他。

那感覺不像被擊中，更像是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粘稠、冰冷徹骨的果凍海洋深處。

視野瞬間被一片流動的、半透明的幽藍和不斷折射跳躍的彩虹光斑徹底淹沒。

他聽到了自己身體發(fā)出的聲音——那是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從胸口、手臂、腿部多處傳來，像被巨大的液壓機瞬間擠壓。

肺里的空氣被蠻橫地擠出喉嚨，卻只發(fā)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呃”聲，隨即被周圍粘稠的物質(zhì)徹底堵死。

徹骨的冰冷像億萬根鋼針，穿透衣物，扎進皮膚，刺入骨髓。

無孔不入的**膠質(zhì)物瘋狂地鉆進他的口鼻、耳朵，甚至試圖撬開他的眼瞼。

絕對的窒息。

絕對的黑暗。

絕對的冰冷。

絕對的、碾碎一切的壓迫感。

在這意識即將被徹底碾碎、沉入永恒虛無的最后一刻，凌俊殘存的一絲感知，仿佛掙脫了**的束縛，懸浮在了一片混沌之上。

他“看”到，或者說“感覺”到，自己那具被包裹在冰冷凝膠中的軀殼，正被那流淌的藍色星河所滲透、分解。

構成他的物質(zhì)——血肉、骨骼、神經(jīng)——正像沙堡般無聲無息地崩塌、離散，被那些冰冷的光流沖刷、裹挾，卷入一個由純粹光芒和奇異幾何結(jié)構構成的、無法理解的漩渦通道。

時間失去了刻度，空間扭曲了方向。

他仿佛在經(jīng)歷一場漫長到永恒的墜落，又像是在一瞬間被拋擲到了宇宙的盡頭。

無數(shù)破碎的、無法解讀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宇宙塵埃般猛烈地撞擊著他即將潰散的意識核心…………仿佛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在同時灼刺神經(jīng)的劇痛，粗暴地將他從無意識的深淵里拽了出來。

“呃啊——！”

一聲嘶啞的、完全不似人聲的痛吼不受控制地從凌俊的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劇烈地晃動、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全身碎裂般的劇痛。

然而，吸入肺葉的空氣卻帶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怪異味道——濃重的塵土氣息中，混雜著一種類似硫磺的微臭，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生銹般的腥甜。

這陌生的空氣刺激著他脆弱的呼吸道，引發(fā)一陣劇烈的嗆咳。

他掙扎著坐起來，身體如同灌滿了鉛，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帶來鉆心的疼痛和肌肉撕裂般的酸楚。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腦袋和眼珠，打量著周圍，辨別著方向。

一片遼闊得令人心悸的荒原，鋪展在視野的盡頭，一首延伸到與天空相接的地平線。

地面是深褐色的，布滿了干燥的龜裂，如同大地枯死的皮膚。

一些低矮、扭曲的暗紫色植被稀疏地散布著，形態(tài)猙獰，像是凝固的黑色火焰。

灼熱的太陽懸在頭頂偏西的位置。

它并非圓形，邊緣呈現(xiàn)出一種不規(guī)則的鋸齒狀，核心是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將整片荒原染上一種末日般的色調(diào)。

讓凌俊靈魂都為之凍結(jié)的是，在太陽的斜上方，赫然懸掛著兩輪“月亮”！

它們一大一小，呈詭異的暗銀色，表面布滿坑洼，冰冷的銀輝與那暗紅的主光源交織在一起，投射出多重、扭曲、不斷晃動的陰影，將地面上那些枯死的植被和嶙峋的怪石映照得如同地獄入口的鬼影。

這里是哪里？

地獄？

還是某個噩夢的延續(xù)？

凌俊艱難地抬起一只手，想要揉一揉刺痛的、視線模糊的眼睛。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自己臉頰的皮膚時，一種冰冷、**、粘稠液體的觸感，清晰地傳遞到神經(jīng)末梢。

這感覺……正是那吞噬了他的膠質(zhì)生物殘留的觸感！

冰冷、**、帶著非人間的詭異氣息。

這殘留的感覺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

山谷的寂靜，那流淌著星光的膠質(zhì)體，冰冷的吞噬，骨骼碎裂的劇痛……所有畫面和感覺洶涌回潮。

他緩緩地低頭，看向自己抬起的手，想要確認這具身體是否還屬于自己。

凌俊看到那未被沖鋒衣所覆蓋的手掌，依舊殘留著薄薄的一層膠質(zhì)物，不僅僅是手掌，凌俊明顯的感覺到，他衣褲內(nèi)渾身上下都被那膠質(zhì)物所覆蓋，那膠質(zhì)物似乎正極其緩慢地滲入皮膚，但卻并未影響其五感，只是這粘膩的感覺著實令人惡心與厭惡。

突然，狂暴的饑餓感突然由內(nèi)而外的爆發(fā)出來，讓凌俊此時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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