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巷子里的“忘憂茶館”還亮著一盞暖黃的燈。

門被輕輕推開，風鈴響動。

陸眠抬頭，看見一個異常瘦小的男孩站在門口，光線下能看到他頭發(fā)汗?jié)癯梢豢|縷，身上那件過大的T恤肩線垮到了胳膊上，領口歪斜，下擺處有一大塊洗不掉的油漬。

他沒穿鞋，滿是泥污的腳趾在冰涼的地板上不安地蜷縮著。

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餅干盒。

陸眠什么都沒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男孩走到柜臺前，需要努力踮起腳才能讓下巴擱在臺面上。

他沉默地把餅干盒推過來，盒子很舊，邊角磨損，露出深色的鐵皮。

“我媽，”他開口，聲音是啞的，像很久沒喝水，“沒了?！?br>
陸眠點了點頭，依舊沉默。

“是癌?！?br>
男孩補充道，語氣平板，聽不出情緒，“肚子疼，一首疼，后來就起不來了?！?br>
他停頓了很久，像是在積攢力氣，或者說，在抵抗某種洶涌的情緒。

“我爸不要我們了。

因為我媽生的是我，不是兒子。”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很快，像在復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媽就帶著我擺攤，賣頭花。

她白天還給人家洗碗?！?br>
“后來她病了，疼。

我就去擺攤?！?br>
他繼續(xù)說，目光垂著，落在自己臟兮兮的腳上，“我不會叫賣，頭花也賣得不好。

錢不夠。”

“她最后那天晚上，抓著我的手?！?br>
男孩的聲音開始出現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他停頓了一下，用力清了清嗓子，“她說，‘小哲，別怕，媽媽會變成月亮。

以后……要是想媽媽了，就抬頭看看，媽媽在月光里，一首看著你呢。

’她說完，就睡著了?！?br>
他不再說下去。

又是一陣沉默。

茶館里只有舊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可是，今天沒有月亮?！?br>
男孩終于抬起頭，看向陸眠，眼眶是干的，但那雙過于黝黑的瞳孔里，是一種近乎碎裂的茫然，“我找遍了天上，都沒有。

我找不到她了?！?br>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餅干盒。

里面沒有糖果，只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捆住的、皺巴巴的毛票，幾張印著紅花白花的醫(yī)院繳費單，最底下，是一枚從廉價兒童手表上拆下來的、塑料的月亮形狀表盤。

“這個，”他拿起那枚塑料月亮，放在陸眠面前的柜臺上，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是我五歲時，她在地攤上花一塊錢給我買的。

她說，這是‘備用月亮’。

要是……要是天上的月亮不見了，就用這個?！?br>
他的指尖按在那枚塑料月亮上，微微發(fā)白。

“我想……喝一杯月亮茶?！?br>
他提出了最終的要求，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

陸眠看著那枚因為摩挲太久而邊緣光滑的塑料月亮，它廉價、粗糙，卻是這個孩子全部的世界里，最閃亮的寶藏。

他轉身，取出一只素凈的白瓷杯，放入一小撮茶葉。

然后，他拿起那枚“月亮”，沒有做什么玄妙的儀式，只是將它輕輕靠在杯壁上。

他提起銅壺，熱水傾瀉而下，沖在茶葉上，蒸騰起帶著茶香的白霧。

霧氣瞬間包裹了那枚小小的塑料月亮，在燈光下，它看起來**而朦朧。

茶湯漸漸變成溫暖的琥珀色。

陸眠將杯子輕輕推到他面前。

男孩伸出雙手，那雙手很小，指甲參差不齊，掌心和指腹有細小的傷痕和薄繭。

他捧住杯子，溫暖透過瓷壁傳到他的掌心。

他低下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從那茶香里辨認出什么。

然后，他極小口地啜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的動作僵住了。

捧著杯子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杯中的茶湯漾起細密的波紋。

他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咬得發(fā)白，試圖用盡一個十歲孩子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去對抗什么。

但他失敗了。

第一顆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砸進茶湯里。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他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低著頭，肩膀縮得緊緊的，任由眼淚大顆大顆地、安靜地往下掉。

那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悲傷，終于沖破了用麻木和倔強筑起的堤壩。

他就這樣無聲地哭了很久。

陸眠始終沉默地陪在一旁。

終于，男孩的哭泣慢慢止住，變成了細微的抽噎。

他抬起手臂，用那件寬大T恤的袖子，胡亂地擦干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他再次拿起那枚塑料月亮，緊緊攥在手心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個，”他舉起那只攥著“月亮”的拳頭，按在自己的左胸口，聲音還帶著哭過后的鼻音，但異常清晰地對陸眠說，“是媽媽給我的。

在這里?！?br>
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月亮放回餅干盒，蓋好，重新抱在懷里。

他滑下高腳椅，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蹲下身，就著門外路燈昏暗的光線，把散開的、臟污的鞋帶——那是兩根不同顏色接起來的舊鞋帶——認真地系好，打了一個歪歪扭扭、但非常結實的結。

然后，他站起身，推開門，走進了那片沒有月亮的、沉沉的夜色里。

他的背影很小，卻走得很穩(wěn)。

陸眠看著男孩消失的方向，許久，才低頭收拾茶具。

那杯只喝了一小口的月亮紅茶，余溫尚存。

他知道，那個孩子，己經找到了他永不隕落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