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隱峰頂?shù)募t梅又開了。

細雪紛飛中，那殷紅如血的花瓣傲然綻放，在素白天地間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艷色。

梅時紓倚在醉梅軒的雕花欄桿上，紅白相間的廣袖垂落，指尖把玩著一只羊脂白玉酒壺。

壺身透亮，隱約可見其中琥珀色的液體蕩漾——那是他親手釀制的"紅梅醉"，取初綻臘梅上的雪水，輔以三十六味靈藥，埋于梅根下整甲子方成。

"仙師，您今日己飲三壺了。

"身后傳來小童小心翼翼的提醒。

梅時紓未回頭，只是將壺中酒液傾入喉中。

酒水滑過咽喉，先是臘梅冷香，繼而化作灼熱暖流，最后在丹田處凝成一點寒星——這**相生的滋味，萬年來他從未厭倦。

"小檀，你可知這紅梅醉為何性寒？

"梅時紓忽然開口，聲音如碎玉投冰。

被喚作小檀的童子低頭："弟子愚鈍...""因為梅花本寒。

"梅時紓轉(zhuǎn)身，眼角淚痣在雪光映照下如一滴凝固的血，"越是嚴寒，越要開得絢爛。

"他輕笑，廣袖翻飛間帶起一陣梅香，"我這萬年老骨頭，早與寒涼做了知己。

"陽光穿過梅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那張臉恍若精工雕琢的玉像——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眼角一顆淚痣平添三分魅意。

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看似含笑，深處卻凝著萬年不化的孤寂。

小檀不敢久視，正要退下，忽聞梅林深處傳來踏雪之聲。

"梅兄好雅興。

"清朗嗓音驚起幾只寒雀。

來人一襲青衣踏雪而來，眉目疏朗如松，腰間懸著個青玉酒葫蘆，正是與梅時紓齊名的"青松客"松鶴齡。

梅時紓眼中漾起真切笑意："偷入我梅林，該當(dāng)何罪？

"松鶴齡大笑，竟憑空躍上欄桿，與梅時紓并肩而坐："罰我替你試酒如何？

"說著奪過玉壺仰頭痛飲，喉結(jié)滾動間酒液濺濕衣襟。

"暴殄天物。

"梅時紓搖頭，卻見松鶴齡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個油紙包。

展開竟是幾塊松子糕，松香混著蜜甜撲面而來。

"南嶺蜂王蜜所制，"松鶴齡挑眉，"換你一壺酒，不虧吧？

"梅時紓拈起一塊，蜜糕在唇齒間化開，恍惚憶起千年前那個雪夜。

那時松鶴齡還是個被仇家追殺的少年劍客，渾身是血倒在他的梅林里。

萬年孤寂，唯此一人敢與他分食共飲。

"三百年不見，就帶這點心意？

"梅時紓故意冷臉。

松鶴齡解下腰間葫蘆拋來："百年松針釀的青松露，夠誠意否？

"白玉般的指尖拔開塞子，清冽松香霎時盈滿軒內(nèi)。

梅時紓淺嘗一口，閉目細品："北坡那棵千年老松的針葉？

""瞞不過梅兄的舌頭。

"松鶴齡笑道，忽然正色，"其實此番前來，是有要事相告。

"梅時紓把玩著葫蘆不語。

松鶴齡壓低聲音："玄陰宗吞并七大門派，所修功法..."他指尖凝霜，在案幾上畫出一道冰痕，"陰寒刺骨，中者血脈凍結(jié)，與當(dāng)年玄冥老祖如出一轍。

""咔"的一聲，玉壺在梅時紓手中裂開細紋。

他眸中寒光乍現(xiàn)："玄冥形神俱滅，是我親眼所見。

""但其功法可能流傳。

"松鶴齡從懷中取出血色玉簡，"更蹊蹺的是，他們揚言要取你首級祭祖。

"玉簡在梅時紓掌心碎裂，"血債血償"西字浮空而現(xiàn)。

他輕笑一聲，西周紅梅瞬間凝霜，連飄落的雪花都停滯空中。

"寒霜谷？

"梅時紓突然問。

松鶴齡點頭："正是玄冥舊居。

玄陰宗總壇設(shè)在那里，據(jù)說谷中近日有異光沖天..."話音未落，梅時紓廣袖一展，一道銀光自袖中飛出。

那竟是一柄靈扇，扇骨如冰晶剔透，扇面似月光織就，展開時銀輝流轉(zhuǎn)，隱約有寒梅暗紋浮動。

靈扇懸停半空，散發(fā)出的寒意竟讓周圍飄雪凝成細碎冰晶。

"寒翎？

"松鶴齡驚嘆，"傳聞能冰封千里的靈扇，今日得見真容。

"梅時紓指尖輕撫扇面，銀輝映得他眉目如畫："老伙計，又要勞煩你了。

"靈扇輕顫，發(fā)出清越鳴響，扇骨間突然綻開數(shù)朵冰梅。

松鶴齡神色凝重："梅兄真要獨闖寒霜谷？

""先去探個虛實。

"梅時紓合攏靈扇，忽然蹙眉，"你可曾聽聞凜霜下落？

"松鶴齡搖頭："自那戰(zhàn)后，再無人見過你的本命劍..."一陣風(fēng)過，吹散案幾上凝結(jié)的冰花。

梅時紓望向遠處雪幕，仿佛透過萬里山河看向某個未知之處。

正要開口，忽然心口一顫，某種跨越時空的呼喚首抵靈臺。

這感覺...萬年未有。

"凜霜？

"梅時紓驀然起身，紅白衣袂無風(fēng)自動。

靈扇"寒翎"似有所感，在他掌心劇烈震顫起來。

窗外，一剪紅梅被風(fēng)雪折斷，墜入茫茫雪地，如滴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