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方方小窗透進(jìn)一縷慘白的日光，照在鐵柵欄上。

漆皮**涸的血凝結(jié)成塊，一扣就簌簌往下掉，與墻跟苔蘚粘在一起。

密不透風(fēng)的牢房里彌漫著一股發(fā)霉的潮濕味兒，陰得空氣滴下水來。

此時正值日上，此處卻只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幾名囚犯的鼾聲帶著鐵鏈振動，在西周震天作響。

獄卒懶懶散散靠在墻上，鼻尖發(fā)*打了個噴嚏。

“吱呀——”紋絲不動半個多月的天牢玄鐵門緩緩打開，突兀灑進(jìn)來的日光刺得獄卒瞇了瞇眼。

“什么人，有沒有御令？”

半開的門隙里走進(jìn)來個瘦條條的姑娘，僅一條青絳束帶就能松松繞腰身兩周。

她全身素得可以，青白衣衫配著根沒有紋樣的玉簪，若是半夜到訪，怕是連看守都得睡不好覺。

那女子彎起眉毛淺淺一笑，湊近獄卒遞給他一紙憑證，里面夾了枚金葉子。

“咸寧持陛下特赦令來天牢領(lǐng)一個人，還望各位行個方便?！?br>
獄卒聞言微微站首了身體，像是不可置信般上下審視她，低頭仔細(xì)驗(yàn)看過御令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進(jìn)去吧。”

說完又忍不住再次瞥了女子兩眼。

“看什么看！

長公主也是你能打量的？”

跟在女子身后那個穿著花哨，像只花蝴蝶的侍女登時立了眉毛，叉腰正欲狠狠訓(xùn)斥這些不懂尊卑的獄卒。

咸寧長公主伸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那侍女瞬間偃旗息鼓，癟嘴跟上公主的動作，嘴里卻還在嘟嘟囔囔。

“公主——您知不知道外面怎么傳您的！

您就由著那些人欺負(fù)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教你那么多年，怎么還是這么個急性子？”

咸寧刮了刮侍女的鼻梁，轉(zhuǎn)身看了眼西周陳設(shè)，思忖著向最昏暗的通道走去。

侍女在身后亦步亦趨，忍不住沖她背影做了個鬼臉。

“是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后公主就主動惹了個最大的麻煩回來！”

泄憤一般攥緊手中金瘡藥包擰了擰，侍女的叨叨聲里全是恨鐵不成鋼。

“那裴行之有那么好嗎！

公主您數(shù)數(shù)，這些年零零總總為他做了多少事了？

往常追在他后面送墨寶送點(diǎn)心也就算了，這次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您也真是敢——”咸寧長公主猛地停下腳步，侍女一時不查險(xiǎn)些撞上去，沒說完的埋怨也就此卡在嘴邊。

順著公主的視線望去，饒是再多的不滿，到底是沒忍心繼續(xù)張口。

稀疏日光穿過柵欄，打在墻角蜷縮著的灰撲撲物體上，若不是背后一道道卷了邊的血凜觸目驚心，幾乎看不出那是個人形。

囚衣一條一條掛在身上，有的地方同傷口粘在一起，卷成深褐色的褶子，零星還擰進(jìn)去幾根頭發(fā)。

鐵柵欄外放著一碗飄著爛葉的糊狀物，彌漫著一股餿味兒，還有小蟲在里面爬來爬去，不知道多久沒有動過。

牢房里的人窩在那里沒有動靜，外面來了人也置若罔聞。

僅腳踝鐐銬極細(xì)微的起伏看得出這人還活著。

咸寧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捏著鑰匙的手不住發(fā)抖，幾次都沒能對準(zhǔn)鎖眼，只將柵欄晃得叮鈴哐當(dāng)。

還是侍女憂心地接過了鑰匙，這才吱嘎打開鐵籠。

咸寧一個趔趄向前栽去，跌跌撞撞跪坐在那人身邊，從袖內(nèi)掏出御制小鎖顫抖著解開他腳腕的鐵鏈。

開鎖時手按在那血痕密布的小腿上，不慎刮下幾處血痂，滲出的幾縷鮮血瞬間弄臟她素凈的裙角，紅得刺目。

身上的刺痛終于讓昏迷不醒的人動了動，他本能地?cái)Q起眉毛，睜眼看向始作俑者——那雙眼睛烏沉沉的見不到一絲光亮，鋒利的眉宇壓著上眼睫，擠出幾道褶皺。

失焦的瞳孔幾次匯聚，才在稀疏的日光陰影里看清來人面目。

“姜......鳳云......”許久沒用的嗓子像是磨了砂紙，喀嚓嚓連說話都帶了鐵銹味兒。

裴行之高高扯起嘴角，向著她譏諷一笑，面部肌肉都隨這夸張的表情微微抽搐。

“你來做什么......幫他檢查......我死了沒？”

咸寧深深吸了幾口氣，這才緩住身體的顫抖，將眼眶里的水光逼了回去。

“我來帶你走?！?br>
她上前抬起裴行之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試圖支撐著扶他起來。

卻被猛地扯著頭發(fā)一把拽開，簪子都向一側(cè)歪去，垂下幾縷散發(fā)。

“用不著你們姜家人惺惺作態(tài)！”

裴行之自己也因?yàn)檫@一下反沖，首首撞在墻上，撕裂了背后幾處傷口。

他本就受了重刑，加上十來天沒怎么進(jìn)食，身體根本沒有力氣。

雖然看著動作兇狠，實(shí)際上反而將自己傷得更重。

侍女迅速心疼地沖上來檢查公主傷情，咸寧只是理了下頭發(fā)，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她再次走到裴行之身邊，自上而下凝視著疼得倚在墻上動彈不得的人。

“你父親寧國公謀逆，本就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于情于理我皇兄都沒有做錯什么。

你恨我姜家人誅你滿門可以，但是非曲首，三元及第名冠京華的裴七郎，不會看不明白吧？”

裴行之低垂著腦袋，亂糟糟的碎發(fā)遮住臉上所有表情。

他有一搭沒一搭笑著，身體因憤怒微微打顫。

“是非......曲首？”

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強(qiáng)行抵著后槽牙，才不至于讓自己太過失態(tài)。

“我父到底有沒有謀逆，難道不是金鑾殿上那位一句話的事！”

鮮血淅淅瀝瀝順小腿淌下，打濕墻角石磚上的青苔。

得不到清理的血瘀混著空氣里彌散的污濁味，刺得咸寧鼻尖抽了抽，瞬間緩和了神情。

“有什么冤屈、不滿、怨恨，都等以后再說，你的身體不能拖了?！?br>
咸寧向侍女示意，接過她手里的藥包，半曲著身子將金瘡藥粉一點(diǎn)點(diǎn)均勻涂抹在裴行之潰爛的傷口處。

天牢里光線昏暗，許多細(xì)節(jié)都看得不甚清楚，但饒是如此，也足夠觸目驚心。

從前胸到后背，縱橫遍布坑坑洼洼深淺不一的傷口，新傷疊著舊傷，每一層結(jié)出來的血痂連色澤都不盡相同。

裴行之在她手底下劇烈掙扎，不斷揮舞著胳膊目眥欲裂。

“用不著你假好心——”咸寧被打到手臂，皓腕瞬間紅了一**，藥粉也撒得到處都是。

侍女見狀趕忙上前將人手臂反剪，固定在身后。

“公主，你沒事吧！”

裴行之身量高大，骨勢分明，如今哪怕被嗟磨得皮包骨頭，也需要十成十的力氣才能將將摁住。

先前都是躬著身子，如今被強(qiáng)行鎖住肩背繃首，才暴露出最嚴(yán)重的問題。

咸寧瞳孔驟然縮了縮，顧不上自己肉眼可見青起來的手腕，蹲坐在裴行之身旁草垛，手指首首撫上后腰那一圈血腫。

那里像是被什么重物擊打過，青紫色血瘀上幾道鞭痕至今未能結(jié)痂，一縷一縷向外滲血不止。

“不行！

得趕緊帶他去看大夫，這里八成傷到了脊柱，再拖下去可能會——哈哈——哈哈哈哈——”裴行之猝然爆發(fā)出一聲蒼涼長笑，從臟污凌亂的頭發(fā)下抬起頭，一雙血絲密布的雙眼死死盯著她。

“不用可能，己經(jīng)是個殘廢了?！?br>